一直默不作声的沈玉言终于开始沉不住气,面露苦涩,长叹一声。
“让我们扮作你的侍从,参观一下将军落脚之处。”
“你们?”
王茹环顾过去,从项好开始顺着指了一圈,嘟嘴惊叫道:“我在这又非乾朝皇帝宴请,哪会带这么多侍从?”
项好摇头,指着自己和楚钺说:“不,只有我和她。”
王茹看不透她,指尖反复挑弄着两髻垂下的发梢,歪头狐疑:“你们要看我爹住处作甚?”
“实不相瞒,我二人久闻令尊‘白君子’威名,甚为仰慕,若能得以遥遥一瞥,实乃毕生之荣幸。”
不知是哪句会错了意,王茹大为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喜欢我阿爹?”她继续语出惊人:“你想做我小娘?”
项好连连摆手,额角冷汗直流:“不不!只是远远仰望一眼尊容而已。”
见王茹眼珠左转右转,仍是满脸疑惑,项好又拱了把火,一把将面色从未如此难看的沈玉言推到她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嘴角一勾:“不白看,看完之后,他就是你的了!”
“可你这般不爱惜他,为何还要让他入赘做你夫君?”
项好突然被噎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飘向沈玉言,却在对视前一刻迅速溜走,咬唇思索半晌,才哼哼尴笑着挤出一句:“喜新厌旧,人性难免。”
像介绍一件正在售卖的宝贵物品一般,项好在沈玉言身上极为专业地比划着。
“沈玉言,年方十七,正值少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人美声柔嘴巴甜,肤白体香性温良,堪称沧海之遗珠,世间之绝色。除了身子差了点,各个方面,都很不错。”
只再看一眼,王茹便抵不住诱惑,眨着一双未经世事的澄澈大眼点头应道:“那好,我答应你,你也不得反悔!”
“在下可立字据,绝不后悔!”
“不必搞那些文邹邹的东西,我现在回去取侍从衣服,你们在那边茶馆等我。”
待王茹离去,沈玉言扯出一抹极度阴郁的诡笑,俯身贴上项好的耳旁,一阵寒凉之气顷刻将她半身麻痹。
“年方十七?”
“……”
“人美声柔?”
“……”
“肤白体香?”
“……”
“沧海之遗珠,世间之绝色?”
从街头左侧到右侧的茶馆,不出两步的距离竟如同走了几世轮回那般漫长,她咽了咽口水,低头舔唇解释:“说的夸张些,好让她帮忙。”
“夸张些?”沈玉言一步跨到她的面前,指腹贴上她的下颌,迫使她的脸扭了过来,无论那双眸怎样闪避,他都紧追不舍,“那在爱妻眼里,我有多老?”
字字若冰锥穿身,扎得项好后背冷汗直冒。
除了那双眼睛,项好装模做样的将沈玉言全身上下打量个遍,摸着下巴一脸认真道:“大概是条千年老狐狸精。”
折扇一敲,敛起方才的不悦,眉间反倒堆上几缕哀怨,他自怜:“将人卖了,还这般诋毁,委实过分了些。”
项好揉了揉被敲的头顶,竖起一根伸手摇晃着:“此言差矣!千年老狐狸说明你道行高深,有大智慧,夸你的!”说罢,她又拍了拍沈玉言。
“我没说是这句。你看,你都这般觉得。”他又叹了口气,拭着眼角那滴不存在的泪,“当真要卖了我?”
项好将桌上的茶碗翻了过来,提起茶壶缓缓倾倒,茶水潺潺,茶氲徐徐升起,模糊了二人看向对方的视线。
她奉承地把茶水递了过去,安慰道:“糊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你看你,怎么还信上了。”
“只怕是有些人不只想糊弄小孩子,还要欺骗一只忠贞不渝的笨狐狸。”
“怎,怎会……”
项好还想再解释些什么,茶馆外却传来了叮当声响。侧目而望,王茹正捧着两件侍从服饰用力挥着手,生怕他们看不到自己。
“阿蛮,这个,就拜托你了!”
项好将手中令牌滑到桌案对面,被拓跋昭一手按下,他嘴角一扬:“没问题!”
楚钺起身同去,方迈出一步她又不放心的回头看去,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我不在,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不知何时四处飘下暖白色的无名小花,有几朵刚好落到了项好的发髻上。
王茹踮起脚尖替项好拂去,又跑开了几步,左右欣赏着眼前二人:“就算是侍从素雅的衣服,你俩穿也这般好看!”
“特别是你!”
伴着金银钗饰撞击的声响,她再次跑了回来,戳了戳项好的胸口,像老婆婆般在她耳边念叨:“你不要总穿些暗色的衣装,一点审美都没有!尤其是那袍子,黑乎乎的简直浪费容貌!”
突如其来的热情令项好颇感不适,快嘴直言:“在你眼里我不是坏女人吗?如今是良心发现还是怎的?”
王茹挠了挠脸颊,疑惑地看向她:“可你不是愿意将他卖给我了吗?而且我看公子身上也没有鞭打烫蜡的痕迹,所以我觉得你没有戏本子里写的那么坏。”
鞭打烫蜡?
“哪出戏本子?”
项好好奇地问了下去,楚钺也立起耳朵向前凑了凑。
她骄傲一笑,竖起拇指力荐:“《逍遥女公子剑斩恶匪再救误落风尘娇驸马》!”
“……”
“……”
一路上,几乎都是王茹在讲,她也乐此不疲地从出生一直讲到了现在,甚至描绘着自己的未来。
忽地,楚钺略感不妙,左顾右盼也未寻得那熟悉身影,她拽了拽项好的袖角,小声俯耳:“沈玉言,好像不见了。”
项好知道沈玉言有她的把柄,她亦对沈玉言有所顾忌,但既然把柄是作要挟同行所用,他自行离去也便没什么必要多此一举对楚钺不利。
项好握上她的手,浅道一声:“放心,无事。”
地面碎花上蜜蜂悬停片刻,落在项好指上。看着它奋力抖动的翅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空洞,抬眸再望天边,倒是个天干物燥的好时候。
这么快,就要做个了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