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茹口中得知,王渊此行乃秘密议事,故临时居于宁使君宁术的别院。
院内看管格外严密,除了王渊手下的将士,不出两步便会有三五宁家守卫看守,神色警觉,相互间都能看到,只要有一人出了问题,宁术立刻就会知道。
偷偷溜入正堂,桌案上摆了几份寻常人家难得一闻的水果,侍女早已备好茶水,只是盏中平静的茶面偶尔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王茹一手捏起葡萄填进口中,一手用力地锤向桌案抱怨道:“我就说宁术这个人小气的很!”
看着王茹胸前闪烁地珠玉坠饰,项好托着腮叹了口气:“不是我替他说话,除了皇室特供的茶果外,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摆摆手,指向桌上茶盏,“住进来的时候我便发现,附近不知是谁家,没日没夜的总发出一些细微动静,你看这盏里的茶水,荡来荡去的!”
项好定睛一瞧,确实如此。
王茹得到了久违的认同感,激动地再次拍着桌案,顺手从玉盘里随便拽了颗葡萄入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和阿爹说过多次,可阿爹却说他出身不易,让我多包容些。”
话说一半,她的脸骤然缩成一团,双唇紧紧抿在一起,眼尾瞬间多出几条褶子,浑身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真是怪了!之前不管发生什么阿爹都会向着我,独独这次!可气就算吃到了酸葡萄也说不得什么。”
她气冲冲地看着指上的葡萄皮,愤愤甩进渣斗。
正欲入口的葡萄悬在嘴边,项好蹙眉问道:“出身不易?”
王茹又重新仔细挑了颗更为圆润鲜亮的葡萄咬了下去,迸出的汁水滴在嘴角,她舔了舔唇,悠悠解释:“你们这些小平民肯定不知道,我也是听阿爹说起的。宁家从前是与乾朝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名门,可惜家道中落,到宁术这里,就剩下如今一个管理宛风坡的偏远官了。”
她端起茶盏,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像一个老史官一般评述:“其实他们家就是复刻方家的路子,只不过最近方家突然有了起色。”顿一会儿,她悄声道:“去年两国交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时贤亲王告病,派了个自称竹先生的幕僚来陪你们小皇帝。”
项、楚二人相互一视,又异口同声:“竹先生?”
王茹点着头又向二人的位置挪了挪,小声嘀咕:“你们那个小皇帝显然不行,唯唯诺诺的,对幕僚言听计从。”
未察觉到二人略显尴尬的神情,她仍兴致勃勃地说着:“苗疆王觉得幕僚不简单,便让阿爹调查。结果发现他竟然是方家的倒霉庶子方诩!本来方氏一族都没落的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这家伙换个名号摇身一变成枝头凤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倒霉庶子?”楚钺歪头奇道。
“他娘是青楼女,和他爹二人在地下暗搞也就罢了,谁晓得弄了个孩子出来!方家本来就在下坡路上,乾朝先皇又十分看重德行,更是容不得,就夺了他爹的实权,让他养老去了。”
王茹抿了口茶,咂了咂嘴,叹道:“听说他爹因为此事是又气又怒,他的出生便注定尝不到什么甜头。”
看着王茹颈上银环随说话的频率悠悠晃动,项好忽地想起似曾相识的一幕。
“我记得你说过,这银环是你们黎人专属,每个人都不一样。”
王茹昂起头,探过身子,银环衬得长颈更加雪白娇嫩。
“是啊!好看吧!这可是曾经给苗疆王打造银环的老师傅锻造,走遍数国取各类珍稀材料,历经九九八十一……”
在她喋喋不休的工夫,项好拿过笔墨,在纸上画出一个形状独特的银环递到王茹面前:“戴这个银环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王茹骤然起身,一把将纸夺过,纸张瞬间爬满皱纹。她撇着嘴,手指项好,字从后牙槽间一个一个掉了出来:“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听,我有听。”
尖锐如铃的声音刺透耳膜,项好实在拿她没法,捂上耳朵,向楚钺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想楚钺也捂着耳朵,在一旁作个嚼着蜜饯、默默看戏的看客。
狠狠念叨了半晌,直至喝下项好递上的第三盏茶水,她才哼的一声结束了漫长的指责。坐回位子,将纸随意丢在桌案,仍不忘再念叨一句:“再说苗疆黎人有数百万,我怎么可能都知道!”
再次伸手取茶果之时她无意间扫过一眼,愕然愣住,伸出的胳膊也停在原地。
“是他!”王茹又将纸拿回展平细看,指间拨弄着发梢,“果然是他!这个叛徒!”
“叛徒?”
“此人曾是阿爹手下部将,后因行事过于阴险被阿爹剥去职位。去年两国交流之时他也在场,不知怎得竟做了方诩的贴身护卫。”
听罢,项好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那日驾车碾碎铃铛的竟是方诩的贴身护卫,既是做过王渊部将的黎人定识得那铃铛是何物,难道方诩想要沈玉言死?还是在试探毒药会不会让他死?
可他又怎么知道沈玉言会出现在那里?难道就连竹林雅苑都是他事先为我安排好的陷阱?
“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不提也罢!”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王茹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沈公子呢?你是直接将他送到苗疆王府上还是送到这里?”
夕阳西下,一道橘红暖光透过纸窗照上王茹的侧脸,渣斗里的果皮也逐渐堆满了起来。
少顷,小夏行礼入内,将王渊的指示带到。
王茹难得聊的如此开心,对这般扫兴的小夏很是不满,不顾身份踮脚捏上他的脸,吓得他耳根通红,脚下连连后退,双手也不知如何摆放是好。
这样好笑的反应倒是让王茹十分欢喜,方才的不悦之色也一扫而空,唇角微扬:“阿爹要带我赴宴,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夜色渐浓,项好看着点点烛火掉入盏中又被水波震得稀碎,越想越有些不对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被周遭居民的噪音日夜所扰,更何况宁术尚有官职,在这宛风坡也算是一条地头蛇,私家住宅附近岂会有普通居民,加之护卫看守多得诡异,苗疆大将又秘密前来,还有竹先生刻意引我于此,这其中必有蹊跷。
“楚钺,你能找到这震感来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