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你打彗，对面要是拿烈娜塔，你对线有把握吗？”

逆镜回想了一下，“彗手长，前期能压。六级后他强开，我退。”

“退多少？”

“退到塔下，等打野。”

幸运辛点了点头，“行，那我多往下靠。”

好运临把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幸运辛碗里，“不过这家排骨味道不错。”

幸运辛低头看了一眼，把排骨吃了，“嗯，味道是不错。”

赋知吃完了，收了碗筷坐回训练位。安尘埃也吃完了，没走，坐在桌边等。幸运辛和好运临还在吃。

谢熤吃得慢。碗里的饭还剩小半。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放下了。

逆镜回最后吃完。他把碗碟叠好放进洗碗机，把桌子擦了一遍。

餐盘归位后，安尘埃擦桌面，好运临拖地，逆镜回留在训练区，把鼠标线绕好，又拆开，重新绕了一遍。

幸运辛吃完把自己的碗筷收了，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分钟，发现没人理他，又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然后又去倒垃圾。

之后所有人开始训练。

十二点四十分，基地正门感应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女人穿着一件针织开衫，两个人的裤脚都沾着灰尘。男人的手垂在身侧。女人的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人的目光一进门，就落在逆镜回身上。

训练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逆镜回站在座位旁，脊背绷着，垂着眼，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慢慢蜷起来，一根一根地。

谢熤放下鼠标，看向两人，“请问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找逆镜回。”男人说。

谢熤起身走向玄关，“会议室谈。”

他侧头扫向赋知，语气不变：“赋知，你带他们继续。”

赋知点头，拉着幸运辛回到训练桌前，重新点开录像。好运临戴好耳机，但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挂在脖子上。

安尘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会议室紧闭的门上，手里转着笔，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

幸运辛看向好运临，两个人同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会议室方向走了两步，没再往前。

门合上了。

起初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只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分不清是谁。然后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隔着门板也能听清字句。

“我同意孩子打职业。”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不同意！”男人的声音砸过来，“他从小成绩稳居前列，重点班稳稳当当，放着正道不走，来碰这种没保障的东西？”

“我不是闹着玩。”逆镜回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但清楚。

“你懂什么！”男人的声音又高了一截。椅子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站起来了。

女人立刻伸手死死拦住，用力按住他的手臂：“说话就说话你别动手！冷静点！”

门外两人被这突来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身体同时一颤。幸运辛没站稳，后脑勺狠狠磕在好运临的下巴，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捂住后脑。

好运临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轻按检查磕碰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会议室门缝被拉开，逆镜回跑了出去。

谢熤的目光扫过门外慌乱的四人，“你们先回训练区，不要留在这儿听。”

幸运辛和好运临没说话，转身回去了。安尘埃从座位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转笔。

门重新合上。

谢熤回过身。男人还站着，女人拉着他的一只胳膊，拉得有点紧。双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他十七岁，有自己的判断。要谈，就好好谈。”谢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轮在地上滚了小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男人的呼吸声慢慢压下去，肩膀还绷着，但攥着的手松开了。

“战队配有线上文化课，每周四课时，和学校进度同步。”谢熤的声音平稳，“本地高校有电竞单招通道，赛事履历可认定实践学分。材料我们可以协助，不承诺保送。”

他停了一下。男人在对面站着，女人看了他一眼，他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一个月观察期。”谢熤说，“训练数据和文化课成绩同步考核。双项不达标，我亲自送他回去复学，不耽误流程。”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男人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是白的。

“后续正式文件需要父母双方共同签字备案，之前单方签字一律作废。”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没看她，盯着谢熤。谢熤没躲开那个目光，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也没动。

过了几秒，男人的肩膀一点点松下去，像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手指慢慢张开，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只看结果。”男人说。

“可以。”谢熤说。

女人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拉着男人胳膊的手松了，改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那我们先观察一个月。”她说。

谢熤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小半寸，他伸手扶住，推回原位。

会议室门打开。

谢熤走出来，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出门沿着人行道往外走。

逆镜回坐在距离基地三百米左右的街边长椅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搭在膝盖上，阳光落在他头顶，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缝。砖缝里长了一小撮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旁边。

谢熤没有站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来，椅面微微沉了一下。

逆镜回转头看他。

谢熤平视前方街道。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说说吧，最初为什么想打电竞。”

逆镜回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前方那条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有一个路口的红灯，亮了很久没变绿。

“我，其实从小看比赛。”他说，“家里管得严，偷摸着看的。”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队长你也看到了，我爸反对，但我喜欢。”

“学习也能走得很顺。”谢熤说，“两边不冲突？”

逆镜回低头，指尖碰了碰膝盖。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几根手指的影子投在裤子上。

“不冲突，我能把时间排好。”

又停了一下。

“我不是随便玩玩的。”

谢熤“嗯”了一声。站起来，手插进兜里，往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在兜里摸到车钥匙，又松开了。

“读书是给自己留底气，而电竞，是给自己圆梦想。真正的厉害，是既能拿得住书本，也能站得稳赛场。”

逆镜回抬起头。

“不过，你父母已经同意了。一个月观察期，回去训练。”

逆镜回跟着站起来。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插进卫衣口袋里，肩膀的线条松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基地，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逆行和孙俪茹站在玄关，逆行看到逆镜回进来，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月。”逆行说，“训练和学习都别落下。做不到，就立刻回去复学。”

逆镜回点头，“知道了。”

孙俪茹看了逆行一眼。逆行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孙俪茹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逆镜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感应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幸运辛从训练区探出头来，他又凑近了一点。

“你没事吧？”

逆镜回摇头，坐回自己的训练位。

“不过真没看出来，小镜回你成绩竟然这么好！”

逆镜回嘴角动了一下，快得差点没抓住。没说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在纸面上。

安尘埃递来一瓶矿泉水，常温的，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放在了逆镜回桌角，没说话。

赋知把彗的对线笔记推过来，封面用便签纸贴了一行小字，写着“基础抗压要点”。

好运临调出视野点位图，投屏在公共屏幕上。投屏亮了一下，画面清楚，红圈标注的几个位置是昨天复盘时谢熤圈出来的。

谢熤坐回主位。鼠标点开训练赛房间，界面跳转。他扫了一眼屏幕，确认所有人都回到了座位上。

“继续训练。”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上午更密一些。

逆镜回的补刀失误率在往下走。上局漏的几刀这局没漏。眼位摆放的位置和谢熤标注的分毫不差，放下去之后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放歪。

进场时机和队友的衔接差在缩小，从零点几秒变成几乎可以忽略。笔记本上的标记越来越多，字迹还是工整的。每一行前面都留了空格，后面画了箭头。

谢熤从对面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四点，训练暂停十分钟。

谢熤拿起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迟惑：训练赛约上午八点，行吗？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字：行。

手机扣回桌上。然后调出对手第三盘的录像，进度条拖到十分钟的位置，继续看。

逆镜回的视线从自己屏幕移开了一瞬。他看到谢熤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亮了一下，看到谢熤的手指停了一下，看到手机被扣回去。每一个动作都很快，但每一个他都看到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键帽。指尖按下技能键，彗的远程弹道从屏幕这头飞到那头。

训练室的灯光亮白。空调的风从出风口送出来，吹到后脖颈上，凉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了，从白到淡金，再到橙红，光线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从桌角一直拖到椅背。

电子钟跳到十七点三十分。

安尘埃伸了个懒腰，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晚餐送到，幸运辛低头扒了口饭。

逆镜回坐在边上，慢慢吃着。

“小镜回。”幸运辛喊他。

逆镜回抬头。

“下午彗那波，对面打野绕后，你怎么知道他要从那个位置来？”

逆镜回想了想。“他上一波也是从那个位置来的。同一局，同一个路线，他不会换。”

“万一换了呢？”

“那我也退。退到塔下，不亏。”

幸运辛点了点头。“有道理。”

好运临看了幸运辛一眼。“你学学人家。”

“我学着呢。”

“学什么了？”

“学……退到塔下。”

安尘埃笑了一声。很短。

谢熤靠在桌边，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晚上复盘结束后，把文化课学习表统一交上来。”

众人应声。

逆镜回坐回座位，拿起笔，在自己的时间表末尾补了一行字：21:00-22:00，文化课。写完笔尖在“文化课”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谢熤的手机在桌角安静躺着。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