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了从那些人的脚步声判断今天会不会挨打,重的,快的,踩在地上咚咚响的——那种要躲。
轻的,慢的,几乎没有声音的——那种更要躲。
他学会了从那些人的眼神里看出危险,有人看他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空的,像看一件东西——那种没事。有人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动,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那种就要小心了。
他见过很多事。
见过有人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见过有人被带走的时候哭,后来就不哭了,眼神变得和所有人一样,空的,木的,见过有人在夜里偷偷哭,哭得很轻,怕被人听见。
他自己也哭过。后来就不哭了。
没用。
那些人叫他“57号”。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57号就是他的名字。
有人喊“57号”,他就抬头。
有人喊“57号过来”,他就过去。
有人喊“57号干活”,他就干活。
57号。
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念这个字,57号,念多了,就觉得这本来就是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别的小孩叫什么,他们也有编号,有的是三号,有的是十二号,有的是二十三号,没人问真名,问了也没人记得。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男孩叫什么?
想不起来。
那个男孩的脸,那个胡同,那堵墙,那些字——都像雾一样,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句话。
“我们。”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只知道有这么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得很深。
“我们。”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十四岁那年,有人来挑人。
那些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小孩,一个一个地看。
看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一下。
“这个。”那个人说。
他就被挑中了。
他被塞上一辆车,车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车开了很久,颠颠簸簸的,不知道往哪儿开。
后来车停了。
他被拽下来。
外面下着雨。
他低着头,只看见脚下的地面——从泥泞的土路变成平整的石板,从石板变成光滑的大理石,他的鞋是破的,踩在那大理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抬头。”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房子。
很大。
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两边亮着的灯,看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九年了。
他九年没见过这样的光。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