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领着他们穿过高墙耸立的宫道。楚衍倒是闲适,焦缃却只敢盯着脚下踩过的砖缝,不敢左右探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悄悄的在衣摆上蹭了蹭,却被楚衍注意到,一把牵过。
楚衍感受到焦缃发凉的手心,轻轻捏了捏,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就是我幼时住过的地方。”
焦缃顺着楚衍所指的地方看去,是一所端庄的宫门,但是目力所及有些远,看不清匾额上的字。
内侍带着他们往相反的反向走。楚衍牵着他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小时候陛下不乐意带着我玩,可我就想跟着他。他将我哄睡了之后就会偷偷跑出去,但其实他不知道,我每次都是装睡,然后悄悄跟在他身后。”楚衍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可惜因为我太小了,跟到宫门口就会被侍卫给拦住,最后连累他哪儿也去不成,只能带着我回来。”
焦缃听着,注意力渐渐被转移,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小少年气鼓鼓的抱着一个小奶娃回房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里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楚衍又指了一处,“我小时候不爱读书,看见文章就困。皇兄知道了,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给我读故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丢给我一本经文,哄着我抄,让我不要去烦他。”
焦缃侧头看向楚衍,岁月将他的脸打磨得棱角分明,此刻在这宫墙的红影中却因为怀念变得柔和。焦缃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牵着楚衍的手走在宫道上,恍惚间,似乎能看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从他身后慢慢向前跑去,褪去稚嫩,抽长身条,最后和自己身边之人的身影重叠。焦缃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楚衍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手心传来的热度不断抚熨着他心底的紧张。
楚衍牵着焦缃在内侍的带领下去到御花园的最高处,揽月台。皇帝楚鼎宴一身便装,正负手站在台上俯瞰着御花园的景致。
“陛下,翊亲王与焦郎君到了。”张且轻声道。
楚鼎宴转身,看向二人。
“皇兄。”楚衍从容行礼。
“草、草民焦缃,叩见陛下。”焦缃端正的跪了下来,声音微颤。
“起来吧,这儿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楚鼎宴温和一笑,抬手示意,“更何况你与楚衍已经成亲多年,也不该自称草民了。六郎当年一回来便让朕同意将你的名字加进皇室玉牒里,私下里也无需拘礼。”
焦缃喉头微动,眼眶有些发热:“是。”
楚衍伸手扶起焦缃,轻揽着他的后腰。他看向楚鼎宴先前看的方向有些好奇的问道:“陛下您这是在看什么?”
“朕前些天让人在御花园西北角挖了方水池,今日看着倒有些奇怪,便把它填了,打算重新种些梨树。”楚鼎宴轻轻一笑,示意他们二人上前。
楚衍凑过去看了两眼,煞有介事的说:“那正好,到时候梨子成熟了,还请陛下不要吝啬,多给臣弟一些。”
楚鼎宴看也没看他,语气淡淡的:“这是观赏用的,你离它远点,再坐断了,朕就把你也栽进去。你若想吃,自己去御果园里挖。”
楚衍打着哈哈,见焦缃一脸疑惑,便低声解释道:“母后喜欢吃梨子,父皇曾给她单独辟了一片梨园。我那时在学画,临摹了一副春晓图,看到梨花纷落的场景觉得应该会很配母后。”
“然后呢?”焦缃忍不住追问。
“他就偷偷摸进梨园把花全给薅了下来,铺到了母后的宫里,导致那年梨园颗粒无收。”楚鼎宴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和怀念,“先帝怒极,但有母后求情,加上他年纪还小,只罚他来年去御果园里劳作。”
焦缃抿嘴笑了笑。他偷偷看了一眼楚衍和楚鼎宴,二人眼中都有着怀念和怅然,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楚衍身上。
三人走回亭内,楚鼎宴示意他们一起坐下,亲自给焦缃斟了杯茶:“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尝尝。”
焦缃有些拘谨的拿起茶盏,却被楚衍接过:“您要赐茶,也得问问口味啊,我记得皇兄这里是有浙江进贡的莫干黄芽?”
楚鼎宴看着焦缃用眼神制止楚衍,却被他拍了拍手背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倒是学会体贴人了。”随即吩咐张且,“去给小郎君换盏茶吧。”
“多谢皇兄体谅。”楚衍笑道。
楚鼎宴睨了他一眼,看向有些不好意思的焦缃:“也就你救了他的那三年,朕这里能够清净一些。那段时间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这样家常的语气稍稍缓解了焦缃的几分紧张,眼睛也带上了笑意。他看了楚衍一眼,解释道:“陛下言重了。阿衍他能力强,虽然失忆了,但是本事没丢,更多时候其实都是他在照顾我。”
楚鼎宴却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很是了解他这个弟弟的德行。他神色稍敛,语气真诚了起来:“焦缃,朕虽为天子,但首先是承恒的兄长。他当年不告而别,恢复记忆了也没第一时间回去找你,是因为在帮朕,也是因为怕你被无辜牵连。虽说事急从权,于公无错,于私却有亏。不管怎么说,朕这个做兄长的还是要谢谢你救了他,同时也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焦缃闻言惶恐,正要起身行礼,楚鼎宴却抬手制止,楚衍也抚了抚他的后背。焦缃看了楚衍一眼,看到他温柔的眼神,才渐渐冷静下来,受宠若惊的接受了楚鼎宴的谢意。
楚鼎宴看到他们和美的模样,微微笑了笑,心下也松了口气:“朕这个弟弟,往后就劳你费心了。往后京城便是你的家,平时也可以多来宫里走动,让六郎带你在四处逛逛,这里有他不少传说呢。”
焦缃闻言轻笑,想来路上楚衍为了让他不紧张而讲述那些故事,应该不及他过去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