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顺便把《北境军防旧闻》里一段关于北境江氏旁支的记载拿给他看。
那上面提到,二十年前,江家曾有一支旁系迁入京城。
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聂双双总觉得,江家那些旧事,未必只在京中。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奇怪。
遇到不明白的事,第一个想问的人竟然是江漓仙。
明明她心里偶尔也会冒出一点疑惑。
可那点疑惑太小了。
小到一想到江漓仙坐在听雪居里,垂着眼说自己没有能同别人比的东西,她便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他。
他已经够可怜了。
她怎么还总要疑他?
聂双双在马车上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下结论。
攻略需要。
接触越多,越容易涨好感。
而且,她也确实想知道江家的事。
两件事不冲突。
听雪居今日很静。
江漓仙坐在廊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聂小姐。”
聂双双走过去。
“我有事问你。”
江漓仙合上书。
“聂小姐请说。”
聂双双把那几卷书放到桌上。
“谢临舟送来的。”
江漓仙眼睫轻轻一动。
“谢公子今日去过将军府?”
聂双双看着他。
“你知道?”
江漓仙垂眼。
“阿福听见的。”
他说得很坦然。
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聂双双心里那点疑惑刚冒头,又被他这样坦然的态度压了回去。
原来是阿福听见了。
听雪居虽然冷清,可江漓仙身边总也有几个跑腿的人。
京中消息传得快,他知道也正常。
她没有再追问,只道:
“谢临舟要去江南了。”
江漓仙点头。
“听说了。”
“你知道得还挺快。”
江漓仙低声道:
“京中向来传得快。”
他顿了顿,又道:
“谢公子才学好,去江南书院,是好事。”
聂双双看着他。
江漓仙神色很平静。
没有不高兴。
也没有阴阳怪气。
甚至还说谢临舟才学好。
聂双双忽然觉得自己前两日是不是想多了。
江漓仙也许只是有一点敏感。
但他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明明吃醋,也还能说谢临舟的好。
真是……
懂事得让人心疼。
聂双双坐到他对面,认真道:
“我同谢临舟只是普通说话。”
江漓仙看着她。
“那同我呢?”
这一句话落下来,院里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聂双双手指僵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那同我呢?
她本可以说,也是普通说话。
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谢临舟被人说两句就睡不着。
不会因为谢临舟手指破了一点就急得忘了分寸。
不会因为谢临舟穿白狐面具,就看得心跳乱。
也不会把谢临舟送来的玉扣收进自己的小匣子里。
聂双双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想起自己的攻略计划。
第七步:让他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
“不普通。”
江漓仙眼睫微颤。
这一瞬,连他都安静了。
不是装的。
他确实没想到,聂双双会这样回答。
不普通。
这样直白。
这样笨。
又这样甜。
江漓仙看着她。
“哪里不普通?”
聂双双脸热得厉害。
她本来可以打住。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
再退,反而显得更心虚。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
“我不会特意给别人挑药。”
江漓仙看着她。
“嗯。”
聂双双继续道:
“不会记别人手冷不冷。”
江漓仙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聂双双道:
“也不会因为别人被说几句,就气得睡不着。”
说完最后一句,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已经不是攻略话术了。
这是实话。
她昨夜确实睡不着。
不是因为任务。
不是因为好感度。
是因为江漓仙。
江漓仙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院里的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
苦香浮上来。
混着潮湿的泥土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却陌生。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为他做了多少事。
也知道这些事不是对谁都会做。
她不是完全被他骗来的。
她是清醒地偏了一点。
清醒。
却还是偏了。
这比被他骗来,更让人想攥紧。
江漓仙低声问:
“聂小姐这样说,是在哄我吗?”
聂双双脸更热。
“算是吧。”
“为什么哄我?”
“因为你刚才不高兴。”
江漓仙心底那一点陌生的触感,忽然变得更重。
她看出来了。
她知道他不高兴。
所以她哄他。
这实在太好。
好到江漓仙几乎想把这句话也收起来。
同手帕、面具、玉扣一样,放进匣子里。
可话不能收。
人可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不是握住。
只是碰。
很轻。
像试探。
也像一根细线落在她衣袖上。
“那聂小姐以后,也会哄别人吗?”
聂双双被问得头疼。
“你怎么老和别人比?”
江漓仙垂眼。
“我没有能同别人比的东西。”
聂双双心口一疼。
这句话又来了。
他总是这样。
把自己说得很低。
低到她忍不住伸手拉他。
可这一次,她没有只说“你不要这样”。
她看着江漓仙,很认真地说:
“有。”
江漓仙抬眼。
聂双双道:
“你有我。”
话音落下后,聂双双自己先僵住。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很乱。
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有我。
这话也太过了。
她立刻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站你这边。”
江漓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浅色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往外翻。
是往里沉。
沉到很深的地方。
像一根线终于找到了可以扎进去的位置。
你有我。
她说的。
就算后面补了一句,也没有用。
前一句已经落下来了。
落到他这里,便是他的。
江漓仙垂下眼,声音很轻。
“聂小姐说话,要算数。”
聂双双耳根红得厉害。
“我知道。”
江漓仙看着她袖口那一点被自己碰过的地方。
他没有再碰第二次。
因为已经够了。
今日足够了。
他不能一下子要太多。
会吓到她。
聂双双却在这时候听见系统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三十二。】
三十二。
一下子涨了五点。
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
她应该高兴。
可这次的高兴里混着更重的慌。
因为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不全是攻略。
尤其是“你有我”。
那不是她提前写好的攻略计划。
是她看见江漓仙垂着眼说“我没有能同别人比的东西”时,自己冲出口的。
她没有计划。
但她说了。
江漓仙看着她忽然怔住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又听见了什么。
可他知道,那一定和自己有关。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乱。
他很喜欢她这样。
乱,却不退。
慌,却还坐在他面前。
聂双双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卷书往前推了推。
“说正事。”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好。”
聂双双翻开其中一卷。
“这里说,北境江氏旁支曾经迁入京城。”
她指给他看。
“和你们江家有关吗?”
江漓仙看向书页。
“或许有关。”
聂双双皱眉。
“或许?”
江漓仙垂眼。
“江家不会同我说这些。”
聂双双心口一涩。
又来了。
她本来是想问旧闻。
可他只一句话,又把她问得难受。
江漓仙抬眼看她。
“聂小姐想查江家旧事?”
聂双双没有否认。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对你。”
江漓仙安静了片刻。
“知道了,又能如何?”
聂双双看着他。
“至少不能一直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漓仙没有说话。
聂双双继续道:
“他们说你母亲不好,说你晦气,说你不配。”
“可我不能只听他们说。”
“我也想听你的。”
江漓仙眼睫微微一动。
“我的?”
“嗯。”
聂双双道。
“你若愿意说,我听。”
“你若现在不愿意,我等。”
江漓仙看着她。
这句话,又落下来了。
她总是这样。
说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危险的话。
她说她等。
等什么?
等他开口。
等他交出旧事。
等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点一点捧给她看。
可是聂双双。
若他真的捧出来。
她接得住吗?
江漓仙垂下眼,轻声道:
“好。”
“日后若有机会,我说给聂小姐听。”
聂双双点头。
“嗯。”
听雪居里,风铃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终于被允许往里走一步。
夜里,江漓仙坐在案前。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染血的手帕。
白狐面具。
胭脂笔。
还有一张写着谢临舟名字的纸。
江漓仙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
聂双双今日说:
我同谢临舟只是普通说话。
那同我呢?
不普通。
她还说:
你有我。
江漓仙垂下眼。
这句话太轻。
也太重。
轻得像她一时心软。
重得像终于有人把一根线系进他骨头里。
他原本可以今日便让谢临舟走得更远些。
江南半年不够。
一年也未必够。
最好让他忙得没有时间回京。
更没有时间再站到聂双双面前,等她笑着说“等你回来”。
可聂双双今日哄了他。
她说他不普通。
她说他有她。
江漓仙慢慢拿起那张写着谢临舟名字的纸。
灯火轻轻晃着。
他把纸放到烛火边,却没有立刻烧。
火舌舔到纸角,黑了一点。
他又收了回来。
不急。
她今日说的话,暂时够甜。
甜到可以让谢临舟多活在京中人的记忆里几日。
可也只能几日。
若谢临舟再回来。
若他再靠近她。
若聂双双再对他笑。
那便不行了。
江漓仙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白狐面具下面。
没有烧。
也没有丢。
只是压住。
像暂时按住一只还没来得及挣扎的虫。
他打开小匣子。
那方染血的手帕仍旧在里面。
江漓仙垂眼看着它,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聂双双。”
他轻声念她的名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有我。
他记住了。
也收下了。
窗外夜风掠过听雪居。
风铃在檐下晃了一下,却没有响出声。
像这座旧宅也在替他藏住什么。
江漓仙合上匣子,指尖轻轻压在匣盖上。
今日,他没有立刻动谢临舟。
不是放过。
是因为聂双双哄了他。
可一个人若被哄过一次,便会想要第二次。
想要第三次。
想要她每一次看向别人时,都回过头来哄他。
江漓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从前更贪心了。
从前只是想让她爱他。
现在还想让她知道。
她若爱他,便不能只爱一点点。
更不能分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