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屋里。
春桃抱着披风跟在后头,还没来得及问话,门便在她面前合上了。
春桃站在门外,沉默片刻。
她觉得小姐最近越来越像在做什么大事。
可具体是什么大事,她又说不上来。
屋里,聂双双坐在书案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耳根还热着。
不是因为陆小姐那些闲话。
也不是因为长公主府临水轩里那些打量的眼神。
是因为她自己说出去的话。
我看他,是因为他好看。
人生得好看,不是罪。
我觉得他好看,也不是罪。
这些话当众说的时候,她只觉得生气。
可现在一个人坐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热。
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江漓仙好看。
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聂双双抬手捂住额头。
完了。
她现在真的越来越不像在攻略。
更像已经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可偏偏系统在那时候响了。
【江漓仙好感度:二十七。】
二十七。
聂双双盯着纸上那个数字,心里又忍不住轻轻一跳。
主动靠近有用。
维护他有用。
同他解释,也有用。
她低头,在攻略计划下面添了一行。
第七步:让他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写完以后,她停住。
这句话看起来很合理。
攻略嘛。
当然要让攻略对象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如果人人都一样,怎么叫攻略?
可聂双双看着“他和别人不一样”几个字,心里却有点发虚。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只是攻略话术。
江漓仙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她会为他心疼。
会为他生气。
会因为他咳一下,就立刻忘记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会因为别人把他的漂亮说成惑人,气得当场怼回去。
也会因为他问一句“聂小姐方才同谢公子说话,很高兴”,就认真解释。
解释什么呢?
她同谢临舟本来就没什么。
只是普通说话。
可她当时就是觉得,江漓仙好像不高兴了。
而她不想让他不高兴。
聂双双把笔放下。
这就很危险。
她想让江漓仙爱上她。
可现在,她好像也越来越在意江漓仙是不是不高兴。
门外传来聂夫人的声音。
“双双。”
聂双双连忙把纸压住。
“娘。”
聂夫人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聂双双压着纸的手,没有拆穿,只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话说得痛快了?”
聂双双低声道:
“嗯。”
“后悔吗?”
“不后悔。”
这次她答得很快。
聂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神色缓了些。
“不后悔便好。”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道:
“只是双双,你今日当众说那些话,外头以后便会默认,你是站在江漓仙那边的。”
聂双双手指微微一紧。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聂夫人问。
“站在一个人身边,不只是替他说一两句话。”
“以后他若真有问题,别人也会问你。”
“你今日替他辩护,他日也要承受他带来的麻烦。”
聂双双沉默下来。
聂夫人看着她。
“娘不是让你反悔。”
“只是让你想清楚。”
“你要站到哪里。”
聂双双垂下眼。
她想起江漓仙站在廊下,听她说“人生得好看不是罪”时的样子。
也想起他问谢临舟时那种奇怪的语气。
她其实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
可是那点不安很浅。
浅得像水面上一点涟漪。
风一吹,便散了。
因为江漓仙在她眼里,仍旧是那样的人。
清冷,病弱,被江家丢在听雪居里,连别人送的一点好意都要珍重许久。
他或许有些敏感。
有些爱多想。
有些不愿说自己的委屈。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什么坏人?
他最多只是太缺安全感了。
聂双双这样一想,心口又软了些。
她低声道:
“娘,我还没想完。”
聂夫人没有逼她。
只是道:
“没想完,便慢慢想。”
“但别让别人替你想。”
聂双双点头。
“嗯。”
第二日,谢临舟来了将军府。
他不是来找聂双双的。
准确说,不是只来找聂双双的。
谢家有一卷旧边防图。
那图是谢家祖上从旧书肆里收来的,压在库房里许多年,近日清点旧物才翻出来。
谢父听闻聂将军当年曾在北境驻守,熟悉那一带地势,便让谢临舟将图送来,请聂将军掌眼。
聂双双见到他时,他正站在前厅,手里捧着一只长木匣。
一身青衣,眉目清朗,举止温和。
和江漓仙完全不同。
谢临舟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说话不轻不重,笑意也恰到好处。
不会让人紧张。
也不会让人心乱。
聂双双走进厅中时,谢临舟向她行礼。
“聂小姐。”
聂双双回礼。
“谢公子。”
聂将军正拿着那卷旧边防图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图从何处来的?”
谢临舟道:
“家祖早年所得。只是家中无人熟悉北境地形,近日整理旧物时翻出,父亲便想请将军掌眼。”
聂将军把图铺在案上。
“这几处地名,是二十年前的旧称。”
他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后来改成了云门关。”
谢临舟认真听着。
“若是真的,应当有些年头。”
聂将军点头。
“是旧图。”
“只是有几条行军道画得不准。”
“若拿去卖,算古物。”
“若拿去打仗,害死人。”
谢临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将军果然直言。”
聂将军冷哼。
“地图这种东西,错一寸,死人无数。”
聂双双在旁边听着,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她现实里也做过很多表。
数据错一格,整张表都要返工。
虽然不至于死人。
但会被领导骂死。
她看着那张旧图,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图若是错的,还能留下来做什么?”
谢临舟看向她。
“旧图未必只能用来行军。”
“也可看地名变迁,看旧关旧道,看前人如何想象一片疆土。”
聂双双点点头。
“原来如此。”
谢临舟笑道:
“聂小姐对这些也有兴趣?”
聂双双顿了一下。
“听我爹和哥哥们说过一些。”
“那若聂小姐愿意,改日我可送几卷《北境军防旧闻》来。”
谢临舟道。
“虽都是些杂记,但比这旧图好读。”
聂双双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自然。”
谢临舟笑道。
“不过多是些旧事,未必有趣。”
“有用便好。”
聂双双道。
她现在很需要这些能帮她理解这个世界的东西。
边关、世家、旧闻、朝局。
哪怕与江漓仙无关,也能让她多知道一点自己身处的局。
谢临舟见她认真,笑意更温和。
“那我明日让人送来。”
聂双双点头。
“多谢。”
聂夫人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
她看了聂双双一眼。
聂双双立刻站直。
聂夫人没有说什么,只让人送谢临舟出府。
谢临舟离开前,又对聂双双道:
“聂小姐若还有想问的,也可让人递话给我。”
聂双双点头。
“好。”
她说得坦然。
因为在她心里,这就是查资料。
可她不知道,这一句“好”,很快便被人送到了听雪居。
阿福回来的时候,江漓仙正在看书。
书页翻在一半。
他没有抬头。
“说。”
阿福跪在门外。
“谢临舟今日去了将军府。”
江漓仙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阿福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做什么?”
“送一卷旧边防图,请聂将军掌眼。”
“见到聂双双了?”
阿福额角慢慢出汗。
“见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漓仙终于抬眼。
“说了话?”
阿福低头。
“说了。”
“她笑了吗?”
阿福背脊一僵。
这个问题太轻。
可也太冷。
他喉咙有些发紧。
“奴才不知。”
江漓仙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下次看清楚。”
阿福立刻俯身。
“是。”
江漓仙把书合上。
谢临舟今日去了将军府。
和聂双双说了话。
还要送几卷什么旧闻。
这很好。
谢临舟总有正当理由。
清贵世家。
温润公子。
旧图。
旧闻。
每一样都干净。
干净得像一件适合摆在阳光下给人看的瓷器。
江漓仙垂下眼。
他想起谢临舟那日站在临水轩廊下,手里拿着折扇,同聂双双说话的样子。
谢临舟说话时,站得离她太近。
今日又去了将军府。
还要送书。
真是不懂事。
江漓仙淡声道:
“谢家是不是有意送谢临舟去江南?”
阿福立刻答道:
“是。听说江南书院修书,谢家原本想让谢公子去历练,只是谢公子自己还未定。”
江漓仙指尖轻轻点在书面上。
一下。
又一下。
“江南山水养人。”
他说。
“谢公子才学不错,困在京中可惜了。”
阿福背后一寒。
“公子的意思是……”
“帮他一把。”
江漓仙声音很轻。
“把他那篇《江南旧学论》送到周大儒手里。”
“周大儒惜才。”
“若看见了,想来会点名要他过去。”
阿福俯身。
“是。”
江漓仙垂眼,重新翻开书。
他没有说让谢临舟走。
也没有说不许谢临舟再见聂双双。
他只是成全谢临舟的前程。
这样干净。
这样体面。
谁也挑不出错。
聂双双第三日才知道谢临舟要离京。
谢临舟亲自送来了几卷《北境军防旧闻》。
同时也辞行。
“江南书院那边忽然来了信。”
他笑道。
“周大儒看了我早年一篇文章,说愿让我过去帮着修书。”
聂双双有些意外。
“这么突然?”
“我也觉得突然。”
谢临舟道。
“不过这样的机会难得,家父已经替我应下了。”
聂双双点点头。
“这是好事。”
她没有多想。
谢临舟本来就是读书人。
去江南书院修书,对他来说确实是好事。
而且谢临舟那样的人,前程原本就该清清亮亮地往前走。
不像江漓仙。
被江家困在听雪居里,连出门都像要被人议论许久。
想到这里,聂双双心里又微微发闷。
谢临舟看着她。
“只是原本还说,若聂小姐想问北境旧事,可以递话给我。如今看来,短时间内是答不了太多了。”
聂双双道:
“这些书已经够了。”
她想了想,又道:
“等你回来,若还有不懂的,再问你也不迟。”
谢临舟笑了。
“好。”
“那便等我回来。”
这一句话说得很平常。
聂双双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当天傍晚,阿福便将这句话送到了听雪居。
屋里正煎着药。
药气浓得发涩。
江漓仙坐在炉旁,手里拿着一只瓷勺,慢慢搅着药汤。
听见阿福说“聂小姐说等谢公子回来”,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药汤表面晃出一圈涟漪。
很快又平了。
江漓仙把瓷勺放下。
声音仍旧很轻。
“她说,等他回来?”
阿福跪在地上。
“是。”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阿福几乎不敢呼吸。
江漓仙垂着眼,看着那碗药。
热气慢慢往上浮。
模糊了他的眉眼。
半年。
太短了。
江南来回,半年便能归。
谢临舟这样的世家子,若在江南得了名声,回来时只会更体面。
更适合同聂双双说话。
更适合站在她面前,让她抬眼看。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不好。
“江南路远。”
他说。
“半年未必够。”
阿福头垂得更低。
江漓仙道:
“周大儒年事已高,身边正缺稳妥弟子。”
“谢公子既然去了,便该多留些时日。”
阿福立刻明白。
“奴才会去安排。”
江漓仙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瓷勺。
药汤在碗里轻轻转动。
苦味更浓。
他想起聂双双那日握住他袖口时,指尖的热。
想起她说,我同谢临舟只是普通说话。
想起她说,我既然愿意同你说话,那就是愿意。
江漓仙垂下眼。
普通说话。
普通人。
这些普通的东西,最碍眼。
因为它们太容易被人放过。
也太容易趁人不备,站到她身边。
聂双双第四日去了听雪居。
这次没有帖子。
也没有系统任务。
是她自己想去。
她想问江漓仙,知不知道谢临舟忽然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