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旧蓄水道里的油灯，最后停在了那张行动图旁边。罗的左肩已经缝好，罗西南迪的左臂吊在胸前，林夏的右腕套着硬板，肩上缠了一圈绷带，三个人身上都留着鸟笼经过的痕迹。

头顶有人敲了两下井沿：“下面的人听得见吗？军医在西边入口，要担架的先报人数！”

罗和林夏已经被海兵看见了，再待在地下只会引来更多人搜。罗西南迪不能跟他们一起上去。

“我走维修井，回接应艇。”他说。

“Baby 5有钥匙。”罗递给他一小瓶止痛药，“过井之前喝一半。”

“另一半呢？”

“留到你想逞强的时候。”

罗西南迪接过药，没有争。

东边的门锁响了一声，Baby 5从维修井后面探出头，脸上沾着机油和灰，掌心的伤口只随便缠了一圈布。看见三个人都好好地坐在木箱旁边，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外面已经没有家族的人了。”

林夏先看她的手：“掌心要重新洗。”

Baby 5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背后，做到一半又停住，低头看了看松开的布条，自己把结拆开了：“我送他出去以后就弄。”

罗西南迪站起来，左肩刚一用力，三道目光同时落了过去，他赶紧把手臂放回胸前：“我记得。”

林夏起身的时候，罗伸手托了一下她的右腕，避开固定带最紧的地方。她站稳以后，用左肩接住了他的手臂。罗西南迪停在东边门后看着他们。

“船上见。”林夏说。

“船上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二 ※

德雷斯罗萨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那些失而复得的名字重新叫了一遍。第三街的女人找回了丈夫，那个男人十年前还是花店的学徒，现在鬓角已经白了，手腕上还缠着固定玩具关节的旧绳子，两个人抱过以后没有多说什么，女人把剪开线的旧衣服披在他身上，扶着他去登记名字、失踪的年份和被迫干活的地方。同样的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了王宫外面。

小人族从地下抬出一捆捆排班表，纸大多泡过培育液，边都皱了，名字和工时还看得清。雷欧坐在最高的一捆上面一项一项地核对，薇卡背着布包跑来跑去，每送完一批，就在木片上刻一道。曼雪莉躺在一只垫了软布的篮子里，手指还被雷欧攥着，看见有人抬着伤员过来，又想坐起来。

“先轮到你休息！”雷欧把她按回去。

王宫外面，居鲁士没有坐进给证人准备的椅子，先帮居民把压住入口的石梁搬开，擦干净手上的灰，才在海兵的记录纸上按下名字。维奥莱特眼睛红着，把十年前王宫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到斯卡莱特的时候，停了很久。居鲁士的手落在她肩上，她睁开眼睛，接着往下说。

Baby 5最后走到证物桌前，把干部钥匙放在最上面，又解下通行牌和军械调度册。海兵问是谁切断的线路，她抬起那只刚缠好新绷带的手：“我。”

“军械轨道呢？”

“也是我。”

记录员抬头看她。她握着长枪的背带，枪口朝着地面：“写名字吧。”

多弗朗明哥从另一条街被押过去的时候，证词还在继续。两副海楼石锁链扣着他，粉色羽毛上全是血和碎石。他听见居民说起港口和军火，忽然笑了。

“咈咈咈咈……从这里开出去的船，可不只停在海贼的港口。十年了，海军本部一艘都没见过吗？”

街边一下子安静了。藤虎的杖刀在石地上停住。

“把这句话记下来。”

“原话吗？”记录员问。

“一个字都别少。”

※三 ※

世界政府的电话在中午接通，电话虫没看那些正从地下爬出来的人，只把一份刚拟好的报告送到藤虎面前：七武海多弗朗明哥在德雷斯罗萨叛乱，海军及时介入，平定动乱；地下工厂、玩具劳工和SMILE相关内容暂缓公布，所有证词和影像统一交本部审核。

藤虎听完，把报告还给副官：“这上面有几句是真的？”

副官没敢回答。

“藤虎，这是命令。”

“老夫知道了。”

电话虫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广场上的影像电话虫却一只都没有关，副官刚想让人切断，藤虎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央，杖刀横放在身前。

“让它们开着。”

他一项一项报出已经核实的事：工厂查封，库存和供货线全毁，十年前的王宫记录和居民的证词对得上；也把缺的部分说了出来，有些证据毁在了撤离的路上，第三批货到底运去了哪里，已经查不全了。

“这场仗，是德雷斯罗萨的人自己打下来的。”他说，“最后打倒多弗朗明哥的，是王下七武海特拉法尔加·罗，和白刃林夏。海军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下了。老夫的人，只是给他戴上了手铐。”

记者席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翻纸声。白刃林夏这个名字，已经在死亡记录里躺了两年。

藤虎转向力库王，在所有还亮着的影像电话虫面前俯下身，额头低过了横放的杖刀。

“世界政府给了多弗朗明哥七武海的身份，让这个国家的哭声被挡了十年。老夫代表海军，向德雷斯罗萨的诸位赔罪。”

没有人马上欢呼。一个刚变回人的男人先捂住了脸，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临时医疗区里，罗抬头听完了最后一句，外套只披在右边。林夏坐在一只倒扣的药箱上，让军医给她换固定板。

“他说了你的名字。”罗说，“再待十分钟，整座岛都会来找你。”

林夏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只剩半截的剑鞘：“现在走。”

一个海兵跑到广场上：“大将，南港发现七武海的接应艇，要不要封锁？”

藤虎还跪在那里，用杖刀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南边还有三处塌方，先救人。”

“那白刃林夏……”

“老夫没看见她往哪边走。”

※四 ※

林夏把兜帽拉到眼角，沿着倒塌的钟楼往旧排水口绕。罗走得不快，经过碎石时总要多停半息，她走在他左前方，不扶他，两个人之间一直留着半步，他要是晃一下，她的左肩刚好能接住。

钟楼拐角，一辆担架车的前轮卡进了石缝，车身一歪，躺在上面的孩子往外滑。林夏伸出左手扣住他的后领，膝盖顶住担架边。孩子重新躺稳，怀里的小木偶没有掉。

“谢谢姐姐。”

海风穿过断墙，把她的兜帽掀开了，黑发往后一散。她抬手去压，斜对面一只药箱后面，一块小镜片闪了一下。

见闻色扫过去，没有杀意，只有一个刻意放轻的呼吸，和一只藏在木箱缝里的小影像电话虫。

她转过头，午后的海光正好打在镜片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咔嚓一声。

药箱后面的记者怀里压着一张两年前的旧悬赏令，纸上的女人和街口的人隔着两年的消瘦，眼睛和眼角那颗小痣一点都没变。

“怎么了？”罗停在她身边。

“被拍了。”

药箱后面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林夏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远处传来海兵换岗的口令。她折回去抓人，整队海兵和记者席都会看见。

她松开剑柄：“走。”

罗看了一眼那只药箱。记者隔着木板对上那道目光，后背一下子湿透了，死死护着电话虫一动不动。等两个人走远了，他才低头去看刚才拍下的画面：照片里的女人正朝镜头看过来，反光压低了她的眼睛，海风把头发吹到脸边，她当时明明只是在确认有没有危险，这一张却被拍得过分安静，也过分好看。

※五 ※

极地潜水号准备下潜的时候，外舱又被敲响了。夏奇打开观察窗，Baby 5站在旧栈桥尽头，背着长枪，脚边一只不大的箱子，黑色高跟鞋上沾着泥，掌心换了干净的绷带，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罗站在舱门里面：“干部钥匙呢？”

“留在证物桌上了。”

“调度牌？”

“也留下了。”

罗的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枪上。Baby 5握紧枪带：“这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