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维奥莱特已经很久没有同时看这么多地方了。王宫内层、东边军械区、西边街道、旧蓄水池,还有正在一寸一寸往里收的鸟笼,瞪瞪果实把一处处画面同时塞进她的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还是没有闭眼。
南边的坡道上,藤虎站在离鸟笼最近的地方,杖刀出鞘半寸,深紫色的重力沿着地面铺开,把一排往里倾的白线硬生生压了回去。十几个海兵没有去追刚变回人的海贼,也没有把枪口对准王宫旧部,他们把刀背缠上武装色,跟居民一起顶住那些还在移动的线。
“大将,特拉法尔加·罗在岛上。”一个海兵回头说。
“老夫听见了。”藤虎的杖刀又往下压了一寸,“先把眼前的人留住。”
北边的王宫石壁隆起来,琵卡的整段外墙变成一只巨大的石手,朝南边的撤离线砸下来。藤虎没有离开鸟笼,只把杖刀转了个角度,重力从石手上方骤然落下,五根石指砸进了空荡荡的广场。
更高的地方,居鲁士撞开了曼雪莉房间的门。雷欧从他肩膀上跳进去,细线穿过门锁,把三层锁簧同时缝到一边。曼雪莉站在房间中央,手腕和脚踝都是束缚留下的红痕,看见雷欧,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雷欧!”
她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滚了半圈,雷欧的帽子都被压歪了,他红着脸挣出来去解她脚上的锁链:“公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居鲁士已经转身面对走廊。迪亚曼蒂拖着长剑出现在另一头,看见居鲁士,脸上的笑慢慢咧开:“哟,这不是那只破玩具吗?”
居鲁士把夺来的剑横在门前,没有回头:“雷欧,带公主走。”
※二 ※
林夏站在第三街和旧水槽相接的石桥中间。
风从鸟笼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水和碎石的味道,天空被那些往里弯的白线切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碎片,白线落到街上,整面墙就沿着切口平平地滑下去,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她把见闻色贴着地面铺出去,屋子里还没撤出来的呼吸,伤员车木轮碾过石板的震动,白线切进岩层时往四周传开的那一点点细小的力,一层一层叠进她脑子里。
东边先紧。然后是脚下。
“第三街,十一息。走右边的门廊。”
维奥莱特立刻把这句话送到地面。两个居民抬起拆下来的门板,架过已经裂开的排水沟,伤员车太宽,四个人卸掉右轮,用肩膀扛着倾斜的车身往前推。最后一个推车的人刚钻进门廊,白线就压下来了。
林夏拔剑。武装色从指节一路覆上剑身,剑锋从下面切进去,顺着白线往里收的方向斜压,流樱沿着刃口送出去。
白线偏了三寸。石桥外沿无声地断开,切口一直贴到最后一只车轮后面。
反震撞进她的左肩,她退了半步,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慢了半拍。第二根线从头顶斜压下来,她松开右手,左腕一转,剑尖顺着第一根线留下的震动往上一挑,第二根线擦过外套下摆,切进了空屋顶。
南边传来一声闷响,那根被她拨开的线,又往外挪了半寸。藤虎的重力落在它的下端。
“西边那位姑娘。”藤虎的声音越过整条街传过来,“下一根,交给老夫。”
林夏的见闻色已经落到了第三处受力点:“好的。”
藤虎的杖刀转向了西边。
※三 ※
东边的通信中继室里有二十四只电话虫,罗西南迪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十七只在同时说话。有人报告砂糖晕倒了,有人要调王宫的守卫,军械区的监听虫一遍一遍喊着Baby 5的名字,没人答应,最里面三只接着地面的消息,居民的哭声、小人族的敲击、维奥莱特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关上门,第一层寂静贴着门框落下,第二层沿着家族专线往里收,把十一只负责监听和传令的电话虫一起罩住,它们还张着嘴,命令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墙后传来三下敲击,Baby 5到了另一边。
“左边第二根。”
墙后安静了一息,左边第二盏灯灭了。
“最上面红色的接头,旁边那根留着。”
红灯也暗了,居民呼救的那条线还亮着。
门外来了六个守卫。第一个推门时没听见锁舌已经卸了,一用力整个人栽进来,罗西南迪侧身,手肘撞在他后颈上。第二个张嘴要喊,声音停在喉咙外半寸,他下意识回头,罗西南迪已经从他身边穿过去了,枪柄落下,两个人接连撞在墙上。剩下的人只看见同伴一个一个倒下,听不见脚步从哪里来,有人朝空处开了一枪,打碎了一只已经断线的电话虫。
最里面那只旧式家族专线,忽然抬起了头。它的铜线单独埋在墙里,没接进现用的调度槽,第二层寂静漏掉了它。
电话虫的嘴角慢慢往上咧开。
“挑得真干净。”
多弗朗明哥的声音从那条旧线里传出来。罗西南迪的手停住了。
“监听和调兵全断了,求救的废话一条都没碰。”电话虫歪了歪头,“十五年了,你还是喜欢给别人留声音。”
罗西南迪看着它。
除了这一只,中继室里所有家族专线都在无声地张着嘴,那种安静干干净净,没有杂音,没有线路烧坏时的噼啪声,也没有电话虫受惊以后的喘气声,世界照常在动,只是声音一碰到那道边界就消失了。这种空白,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认不出来,也只有一个人一定认得出来。
“罗西南迪。”
名字落进了一条只连着王宫和这间屋子的封闭线路里。
他的右手慢慢攥紧。计划里还有一条路:封住这只电话虫,从东边维修井撤走,多弗只能确认寂静果实还在岛上,未必能确认是谁在用。可墙上居民那条线还亮着,外面有人正在报告第四街撤离受阻,多弗要是一条一条线试下去,很快就会顺着那些留下来的声音,找到地面上负责调度的人。
罗西南迪抬起调度杆,把那条家族专线单独拨出来,越过第二层寂静,然后把跟着自己的第三层寂静压到电话虫周围。整间屋子的声音一下子全回来了,倒在地上的守卫的呼吸,铜线发烫的细响,外墙被白线切开的震动,只有那只电话虫是安静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撤开面前薄薄的那一层。
“多弗。”
两个字进了线路。寂静重新合上。
电话虫的笑停了一瞬。
“咈咈咈咈……”
再笑起来的时候,王宫的外墙已经开始变形,原本压向第四街的两大片觉醒丝线忽然掉了个头,顺着家族专线埋在墙里的方向,朝东边追了过来。
多弗确认了。罗西南迪也拿到了那几息。
墙后最后一盏军械指示灯熄灭,Baby 5拉下了总闸。
罗西南迪把专线的铜芯从槽里扯出来,绕在一只空电话虫身上,觉醒丝线追进来的时候,最先绞碎的是空掉的中继台。第一根线擦过他的左肩,羽毛大衣连着外袋一起裂开,血很快从布料底下渗了出来,钥匙和那件小外套往下一坠。
他一把按住。都在。
他把两样东西塞进贴身的内袋,钻进中继室后面的维修道。
岔路口到了。右边通往上层瞭望台,多弗已经知道他活着,他要是走上去,还能把更多的丝线从西边引开,林夏那边就能轻松一点。
他的脚步停了半息。
他想起调度室里,林夏说每个人都要好好的回去,罗伸手按了按他的口袋,看他拿回去没有。
他转向左边,把备用钥匙插进井门。锁舌弹开了。
※四 ※
旧蓄水池的水早就干了,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水垢,中间搭着几块临时木板。雷欧的人抬着伤员一批一批从井梯上下来,罗用那只握不拢的右手的前臂抵住伤员的脖子,左手压着额头,把气道打开,胸口终于起伏了一下。
“继续抬着,别松。”
旁边的小人族立刻爬上伤员肩头,两个人合力托住下巴。
曼雪莉被雷欧背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伤员还白,一看见木板上那个被钢筋穿透的人,马上伸出手。
罗用左手挡了一下:“先治肺里出血的那个。”
曼雪莉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角落里有个男人还睁着眼,胸口每抬一次都要停很久。她咬着嘴唇跑过去,治愈的光从眼泪里落下来。
维奥莱特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来:“南线清空了,最后一批已经进井。”
罗从内袋里摸出那瓶恢复药,喝下半瓶,药液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烧得发疼。他把剩下的半瓶塞回内袋,拔出鬼哭,把刀鞘末端压进水垢里。
“ROOM。”
浅蓝色的空间从蓄水池中央张开,穿过井壁,顺着地下管线往外爬。第一批重伤员被换到曼雪莉身边,两个被寄生线控制的居民连着脚下的碎石一起消失,落进空水渠,小人族立刻扑上去,把他们的衣袖和裤脚缝在地上。
两短一长的敲击顺着维修管传到池底。罗西南迪进了返程井。
罗把空间继续往西推。
※五 ※
多弗朗明哥亲自从王宫上面落了下来,粉色羽毛大衣被风往后掀,鞋尖踩在一根横跨街区的细线上。他先看了一眼罗,又看向林夏,墨镜底下的笑越咧越开。
“藏得真好。一个死了两年,一个死了十五年。”他顿了顿,“你们三个倒是很会挑地方活过来。”
罗的左手骤然绷紧,ROOM的边界跟着震了一下。
多弗抬起手,六根寄生线越过两个人,落向最后一段撤离的队伍。
林夏先动了。她往前跨两步,剑锋从那束线底下斜切进去,流樱一送,整束线被推向上方。维奥莱特同时喊出被选中的人:“左边第二个、第五个!后面还有四个!”雷欧从石缝里跃出来,细线穿过两个失控居民的衣袖,把他们的裤脚缝在破墙上。
三道线分身从不同的屋顶抬起头,地下还有两束觉醒丝线在靠近。第一道分身从前面踢过来,林夏收剑贴身钻进它内侧,反手一剑斩开第二道分身的腰。第三道从地下来,她跳上半截墙,几十根白线擦着鞋底追上来,她单脚踩住窗沿,一剑接一剑,斩断最前面三束。
剩下的线同时变粗了。剑刃撞上去,震得她虎口发麻。
多弗已经到了她身后,覆着武装色的鞋跟从上往下劈,她横剑,身体提前偏开半步,鞋跟擦过剑脊,还是把她从窗沿上砸了下去。落地时她屈膝卸力,右手往后一撑,手腕慢了一瞬。
五色线射向她的肩颈。她顺势往下一滚,剑尖在地上一点,从五道线底下滑了出去,一小缕头发被切断,落进石缝里。
浅蓝色的边界从多弗脚下掠过。
罗来了。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