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刚才孩子差点没了。”

沈青脸色瞬间惨白。她抓住他的胳膊，赶紧把后面的话说完。“医生抢救了好久，好在又救回来了。现在暂时稳住了，还得继续治。”

沈青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妻子抬头看他。“你那边呢？”

他点了点头。“做完了。”

沈母看着丈夫，嘴唇颤了颤:“真的是……”

沈青握住她的手。“先别说。”

两个人站在监护室外，透过玻璃望向里面。孩子仍然躺在暖箱中，身上连着管线。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妻子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她活下来了。”

沈青点头:“嗯。”

妻子靠在他肩上，哭得几乎站不稳。

沈知夏并没有立刻好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她仍然留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沈青每天早晨都要去问医生情况。最初得到的回答只是暂时稳定，后来才慢慢变成比昨天好一些。孩子的呼吸状况逐渐改善，血氧不再频繁下降，感染指标也开始好转。又过了一段时间，医生尝试减少呼吸支持，观察她能否维持稳定。

沈母每天都盼着探视时间。起初只能隔着暖箱看，后来医护人员允许她在指导下轻轻碰一碰孩子的手。再后来，沈知夏终于能够离开暖箱，由母亲抱在怀里。那天护士将孩子递过来时，沈母手忙脚乱，生怕自己抱得不对。护士站在旁边，教她托住孩子的头和脖子。她照着调整姿势，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孩子闭着眼睛，脸颊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一点。

沈母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可算能抱着你了。”

沈青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脚。妻子笑着告诉他，医生说孩子今天吃奶也不错，体重也开始往上涨了。他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小手上。那只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指甲薄得几乎透明。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孩子。

那天在医院里，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只小手。沈母察觉到丈夫的沉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主管医生通知夫妻俩，可以开始准备出院了。沈青听见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医生翻看着检查结果，耐心向他们解释。孩子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呼吸、吃奶和体重增长都比较稳定，目前没有需要继续住院处理的问题。只要出院前的检查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了。

沈母一下站起来问道:“真能出院了？”

医生笑着点头。“可以。不过孩子之前病得重，回家以后要仔细照顾，按时复查。具体注意事项我们会写在出院记录里，有发热、吃奶明显减少、呼吸异常这些情况，要及时回来。”

沈青赶紧拿出纸笔，将医生交代的事情一项项记下来。等医生说完，他还不放心，想让孩子再住两天。

医生看着他笑了。“该达到的出院条件已经达到了，没必要为了多住几天一直留在医院。回去好好照顾就行。”

妻子站在一旁，终于笑了起来。“老沈，医生都说能回家了，你还不乐意？”

“我哪是不乐意。”沈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我就是怕。”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怕。”她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女儿。“可总得把孩子接回家呀。”

出院那天，天气已经暖和了一些。沈青提前叫好了车，又把住院时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着丈夫忙前忙后。他一会儿找尿布，一会儿找奶瓶，明明昨晚已经收拾过一遍，临走时还是把行李袋翻了个底朝天。

她嫌他手忙脚乱，忍不住笑了几句。沈青也不恼，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终于把袋子拉好。就在这时，妻子看见了放在最底下的两件浅黄色小衣服。领口绣着一模一样的小花。她伸手取出其中一件，给沈知夏换上。剩下的那件还静静躺在袋子里。

沈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妻子低头整理好孩子的衣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另一件先放着吧。到时候,就当时给女儿买了两件。”

沈青没有多说。他将衣服仔细折好，放回了行李袋。“好。”

车开出医院时，沈知夏在母亲怀里睡得很熟。沈青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妻子嫌他回头太勤，叫他老老实实坐着。“孩子好好的，别老看了。”

“我又没开车。”

“那也别老回头。”

沈青笑了笑，终于坐正了。过了一会儿，妻子忽然叫他。“老沈，咱们回家以后，给孩子补办个满月吧。”

他想了想说:“早过了。”

“补一个。”妻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受了这么多罪，好不容易回家，怎么也得热闹热闹。”

沈青点头。“行，听你的。”

妻子轻轻拍着孩子。车窗外，冬天留下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边有几棵树抽出了新芽。

“后来，我们就把你接回家了。”父亲的声音将沈知夏从那段往事里拉了回来。

饭桌上的菜早已凉透。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沈知夏许久没有说话。她想过自己小时候病得很重，也想过父母或许瞒了她什么。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今天，竟然真的牵扯着另一个孩子的尸骨和命数。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细细的一截红色，贴着皮肤，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所以，当年那位胡先生，真的用了姐姐的尸骨？”

父亲点头。“是。”

沈知夏没有再追问施术的细节,她已经听得够多了。继续再说下去无疑是逼迫父母回忆当时姐姐的尸骨是怎么被一点点敲碎的,那样的痛苦没人能再承受一次。

母亲在旁边轻轻擦着眼泪，父亲始终低着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间旧屋。沈知夏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明白父母当年的绝境，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救她。可想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她仍然难受得厉害。

她沉默了一阵，终于问起姐姐后来安葬的地方。父亲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面前的杯子挪开，又拿回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没有墓。”

沈知夏抬起头。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胡先生说过，不能立碑，也不能祭祀。施术用过的尸骨，剩下的也按他的交代处理了。”

沈知夏怔怔地望着他。“连个坟都没有？”

父亲摇了摇头,母亲的眼泪重新落下来。“我求过的……”

她哽咽着说。“我让你爸去问先生，能不能给她留点什么。哪怕一件衣服，一个小小的碑……”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父亲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知夏看着母亲，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母亲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发抖。过了很久，沈知夏才轻声开口。“那她叫什么名字？”

母亲哭着摇头。“没来得及取,到后面也不敢取。”

沈知夏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叫她二丫。那时她也问过，家里明明只有她一个孩子，怎么偏偏排了个二。父亲便笑她，说乡下有些人家给孩子起小名，专挑些傻气的字眼。她小时候憨头憨脑的，做事又有些犯二，叫二丫正合适,她信了许多年。

后来长大了，嫌这个小名不好听，母亲偶尔在家里喊上一声，她还要装作没听见。如今想来，父母当年说得那样自然，连她自己都忘了追问。沈知夏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二十多年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坟茔，也不曾出现在家里任何一张照片上。父母守着当年的禁忌，将她存在过的痕迹藏得干干净净，仿佛沈家从来只有一个女儿。

可原来，在那个被她嫌弃了许多年的小名里，一直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大丫。她叫了二十多年的二丫。却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个“一”曾经来过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