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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被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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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再次踏进观云斋时,已经是两日之后。青州接连下了几场秋雨,老城区的青石路被洗得干净,街边梧桐落了不少叶子。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偶尔砸在行人的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青把车停在街口,陪着妻女走进巷子。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自从那晚把陈年旧事说开,家里便很少再有真正安静的时候。沈知夏问了许多当年的事,夫妻二人也尽可能地回答,只是二十多年过去,有些细节早已模糊,有些却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过,譬如那盆碎骨。沈青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场法事的许多细节,直到女儿问起,才发现那些画面仍旧留在记忆里。

昏暗的屋子里燃着香烛,沈青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始终没有起身。胡先生将孩子的遗骨放进盆中,拿起木槌,一下接着一下敲下去。那声音并不大,落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楚。沈青看着那些细小的骨头逐渐碎裂,几次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胡先生将最后一点碎骨拢进盆底,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那是他的大女儿,出生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抱过她。如今跪在这里,却要亲眼看着她最后一点遗骨被敲成碎渣。后来,小女儿终于平安长大。沈青看着她学会走路、开口说话,背着书包去上学,又一年年长成如今的模样。那些寻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曾经险些失去。

可偶尔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那间昏暗的屋子,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长女的遗骨被一寸寸敲碎。他疼爱活下来的女儿,也从未忘记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只是有些事,越是记得清楚,便越不敢回想。

沈知夏上前推开,檐下的铜铃轻轻一响,带进一阵潮湿的秋风。店里点着香,柜台后放着一只青瓷茶杯,季观南正倚在摇椅上看书。月白色的长袍垂在椅边,长发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落在肩前。听见有人进门,他翻过一页书,才抬起眼。“来了。”

沈知夏点头,向旁边让开。“季先生,这是我爸妈。”

沈青上前打了招呼。季观南将书合上,起身引他们往后院走。

观云斋前店后居,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方不大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株桂树,树龄不算小,枝叶越过半面院墙,雨后的细碎花香随风飘散。墙角另有几盆兰草,青石小径一直通向后面的厅堂。

沈母一路看着,紧绷的神情不知不觉松缓了些。她原以为做法事的地方,总该摆满神像香炉,或是有些不便外人踏足的禁忌。可这里干净敞亮,除了一处供奉祖师的香案,倒与寻常人家的院落没什么不同。

季观南请三人坐下,取了茶具,烧水沏茶。他做这些事不紧不慢,沈青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反倒不好急着开口。直到茶水分好,季观南才问起当年的事。

沈青从胡先生如何替两姐妹批命说起,一直讲到那场借骨续命的法事。他记得胡先生曾经交代,长女既然已经用来续了妹妹的命,往后便不能再有姓名、香火,也不能留坟立碑。否则旧缘复起,轻则术法反噬,重则两个孩子都不得安宁。

沈母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当年我还问过,能不能留一件衣服。”

她的声音有些哑。“孩子出生之前,我准备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裳。老大那套还没来得及穿,我想着,哪怕往后不能提她,留件衣服也好。”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有些不安,忐忑开口道:“季先生,其实当年还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孩子出生之前,我准备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裳,都是黄色的。后来出了事,胡先生不许我们留老大的东西,可那件衣服是新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穿过,我实在舍不得扔。”

沈青转头看了妻子一眼。这件事他自然知道。那时候夫妻俩刚从医院回来,妻子身子还没养好,抱着两件小衣裳坐了很久,最后只说都是给知夏买的,往后换着穿就是。

沈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想着,两件衣服本来就没有分别。只要不说哪件是老大的,都给知夏穿,也不算特意留下什么念想。后来知夏长大了,穿不下了,我把那些小时候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那两件黄色的也一直留着,没舍得处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季观南,眼里有了几分惶恐。“季先生,知夏这回出事,会不会跟那件衣服有关?是不是我当年不该留着……”

季观南听罢,神色并无变化。“与衣服无关。那两件衣服既然都给知夏穿过,便是她的旧物。寻常衣物不会因为当初为谁准备,就牵动人的命数。”

“当年的术法本就留有隐患。”季观南道,“不必把这些年发生的事,都归咎于自己舍不得一件衣服。”

沈母垂下眼,过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遗骨后来如何处置,你们可还记得?”

沈青摇头。“做法的时候,骨头就已经敲碎了。最后剩下的一盆渣子,胡先生说要一并处理,没让我们带走。”

他停了一会儿,补充道:“没有火化,也没留什么骨灰。后来他究竟埋了还是撒了,我们都不知道。”

季观南点了点头。“如此,倒不必再寻了。”

沈母闻言,抬头看向他眼中浮起失落。

季观南看见了,便温声补了一句:“遗骨已毁,寻回来也未必能辨认。她的归处不必系在这上面,往后另行安置便是。”

沈母怔了怔,轻轻点头。她这些年一直觉得,孩子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替她做些什么。如今听季观南这样说,心里那道压了许久的坎,才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

沈青又问起女儿的身体。他最担心的,还是解术之后会不会影响沈知夏。

季观南看向她。沈知夏手腕上仍系着那根红绳,绳色鲜明,贴着腕骨,倒像寻常人求平安时佩戴的饰物。“她如今的命炁已经稳固。二十多年里,借来的那一线生机早与她自身命数相融,不能再以当年的旧术论断。而我要解开的,是残留在她身上的牵连,不会损及她本身的命数。”

沈青听得认真。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却能听出季观南并非随意宽慰。那种笃定,与当年胡先生反复告诫他们不可违背禁忌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沈知夏问:“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吗?”

季观南看了眼天色。“可以。”

他起身走向厅堂深处,推开一扇平日闭着的木门。门后是一间清室,室内没有过多陈设,正中设一方香案,供奉三清祖师,案上铜炉、净水、香器各归其位。东侧靠墙立着一架木柜,收着符纸、法印、朱砂与各类法器。西面开窗,窗下铺着一方蒲团,几枝桂花从窗外探进来。屋里很干净,季观南先将窗扇推开,让晨间的清气透进来,又净手焚香,向祖师像行了一礼。

沈家三人站在门边,不敢贸然进屋。他回过身,示意沈知夏坐到中央的蒲团上。“父母留在外间即可。”

沈青原本想问能不能陪着,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开口。沈母替女儿理了理衣领。沈知夏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妈,没事。”

母亲点点头,退到门边。

季观南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玉浅盘、一方黄绫,又取来符纸、朱砂和一枚古朴的木质法印。黄绫铺开,四角平整。他将玉盘安置于案前,随后取下沈知夏腕上的红绳,放入盘中。绳结甫一落定,原本柔软的丝线便轻轻一缩。这根红绳是他两日前亲手系上的,以自身一缕炁为引,暂时压住沈知夏命中异动。如今绳身上已缠着一层极淡的灰气,正是那道旧术残留的痕迹。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取笔蘸朱砂,在黄纸上落下一道符。笔锋行至中段,腕势忽然一转,原本连贯的符纹由此分作两路,又在末尾收拢。朱砂色泽沉静,落纸之后,竟隐隐有炁机沿笔画游走。

沈青站在门边,只看见年轻人提笔运腕,姿态从容,落笔却极快。那符纹繁复得难以辨认,笔画之间又有种说不出的秩序,仿佛每一处转折都经过精密推演。一符既成,季观南搁笔。他将符纸置于香案中央,左手掐诀,右手拈香,向祖师行礼。香烟笔直升起。清室内原本散漫的檀香气息渐渐凝定,窗外枝叶轻响,似有一阵风穿过庭院。

季观南回身,在沈知夏面前站定。“闭目,凝神。待会儿若有不适,照常呼吸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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