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养了这么久,怎么他的病还不见好?
祁归神色倦倦,扫过众人后,才落在喻扬身上。
“随我来。”
值房的门合上,木燿守在外间。
喻扬走到祁归身侧,垂头看他身上拢着的镶金泥月白披风。
“今日之事……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嘶哑。
喻扬眉眼低垂,只静静点了点头。
祁归望着她伤神的模样,心中狠狠一紧,便不由胀痛起来,“新上任的御史大夫宋应已接连弹劾朝中诸多大臣,落得个铁面无私的称号。今日早朝,他却一改往日之风,由台院三名侍御史弹劾你,罗列出十几条罪状,奏请圣上惩治你。”
“十几条罪状?”喻扬惊呼。惊诧之余,却觉愤怒,这些罪状中,怕有不少是他们罗织捏造的吧!
御史台以监察为任,台院纠劾百官,上至宰相、下至州县官吏,皆可闻风而奏。当初祁归尚在军中时,任何一举一动皆会被传入京中,而后冠上各种别有用心的罪名,呈于玄宗面前。
这些构陷的手段他早已经历历在目,岂能冷眼旁观喻扬被拖下水。
她与他本就不同。
他上有祖辈荫庇,身有玄宗破例的皇恩,那些唇枪舌剑伤不了他。可她尚无根基,在这朝堂之中微不可见,若是就这般被搅入浑水中,只怕难以翻身。
“所以,他们弹劾我什么?”喻扬面色沉沉,问道。
祁归轻咳两声,自怀中取出一份信。
有弹劾她行为粗鄙,无为官之状。
有弹劾她不通文法,行事粗疏。
有弹劾她办案以官身欺压百姓。
还有附议她女子之身,不宜任京官要职。
更有甚者称她身为下属,与祁归一同前往苍州办案,火烧罪证行径逃脱不开,理应一同责罚。
他们言之凿凿,仿佛已将她定为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奸佞。
“我已在朝中寻人为你转圜,眼下圣意不明,你只需照常上值,剩下的由我来为你摆平。”
他眉眼间病态缠绕,气若游丝,仿佛一枝生错季节的冬梅,枝干枯脆,生机将尽。
喻扬望着他,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勒得她难以喘息,隐隐作痛。
她不忍见他病骨难支,还要为自己费心劳神,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尚在病中,不必如此为我费神。”
“御史台闻风奏事,圣上又多疑,若弹劾不止,难保圣上会为平息台院风波而随意处置你,你……”他说到着急之处,便猛地躬身咳嗽起来。
喻扬一惊,蹲在他身侧,正欲抬手轻拍他后背,却被他紧紧攥住手。他眼尾泛起红,肩骨颤抖,连抓着她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收紧了力道,“我……我有很多话想与你说,可我……如今病躯难行,实在无能言尽心意。你便听我的,待我病愈……再细细听我说,可好?”
他气息越来越重,分明已经病痛难耐,却还是强撑着、执着地望着她。
喻扬只觉心口酸胀得发疼,“祁归!若圣上真降罪于我,丢官也好,刑罚也罢,我最多吃点苦。可你是国公与郡主唯一的儿子,你可想过,你的身体比我的仕途还重要?”
少女眼底澄澈又执拗,盛满了心疼与不忍,便这般直直撞进他荒芜一片的心中。
他忍过骸骨深处的剧痛,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将她的手带至怀中,“重要的是你……”
夜色深沉。
九重宫阙巍峨恢弘。
一驾挂有白鹤图徽的朱漆金雕鸾轿自风华门缓缓驶入,穿过数道高耸丹墙,最终停于宸阳殿外。
两列玄武卫肃立阶下,身姿如松,屹立不动。
永安大长公主方下轿撵,便见史蕤殷切地迎了上来。
“大长公主万安,怎劳您亲自来了?”
永安抬眼望向高阶之上的宫殿,半分眼神也未分给他,“圣上呢?”
史蕤恭敬垂头,“圣上尚在处理政务,叮嘱了奴婢们不得打搅。”
永安神情冷下,“何事竟让圣上如此难抉择?”
“这……”史蕤面露难色。
她冷眼扫了他一眼,径直登阶而上。
永安径直入殿,却无人敢阻。朱漆鎏金的天家殿门开了复合,永安大长公主与圣上烛前夜谈,却无人知晓其间详细。
直至更深露重,永安才离去。
宸阳殿内的烛火竟彻夜未熄。
待到平明,宫门启锁,御旨即入中书,草敕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