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余晖斜入百庚司，将檐角阴影拉长。临下值之际，署内司卫已按捺不住，心思渐乱。

在一众纷乱嘈杂的声音中，喻扬席地坐在廊柱旁，眼眸微垂，肩背微躬，正失神地望着祁归的值房。

昨日他仓促赶来司署，只为安抚她，却因病得太重，最终还是晕倒，被抬了回去。

台院已接连弹劾她两日，圣上怒气未消，朝中气氛微妙，而她便如一叶孤舟，无依无凭地停泊着，在这片混沌漩涡中，进退两难。

人人向往的锦绣朝堂，原来也充满人心算计。而她，却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实在可笑……

隔着一道高墙，隔壁传来几个司卫的嬉笑交谈，正在讨论下值后去何处消遣饮酒。

忽地，几道匆匆脚步入院，满院骤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有人惊讶一声，“这是宫中内侍？”

宫中内侍？

喻扬心头一惊，猛地回神，连忙站起身。

“喻司直何在？”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喻扬收敛心神，拍去衣上灰尘，赶忙走了出去。院中只见史蕤捧着一道敕书，正立于堂中。满院的司卫尽数屏息垂首，默默缩在了角落。

“史大监。”

“喻司直，接敕吧。”史蕤双眼微眯，笑意不明地掠过眼前这个人。

喻扬啊，她是特殊的一个。

圣上开办武举，广纳能才，本意便是挑选心腹、收拢可用之人。喻扬出身寒微，性情坚韧，身手卓越，圣上借她之手，短短几月便拔去朝中多个碍眼之人，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便像一块粗粝质朴的毛铁，必须经过烈焰淬炼、锤锻加工才能成为一柄锋利的刀。

只可惜，这把刀最终落入他人之手。

一把不为帝王所用的利器，锋芒越盛，终有一日便会成为威胁皇位的隐患。

便如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昭武将军一样，终究留不得。

史蕤笑意渐淡，漠然宣敕。

“大监，化云县在何处啊？”蒋弋见喻扬接过敕书，好奇地问道，一众司卫也纷纷抬眼，不解地看向史蕤。

史蕤微笑着，语气轻缓自然：“我朝兵马强盛，威德远至，此番讨焉大捷，一举拿下焉、云、霍三州。其中焉州乃西塞要地，历来是多国必争之地，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圣上仁政，将域内百姓一同视为我天昭子民，故降恩旨，于焉立县置吏，其中一县便为化云县。”

话音落下，便有人按捺不住，低声喃喃道：“那不是荒蛮之地……”

“圣上意为规整新疆，使远边蛮氓同沾教化。圣上对喻司直，哦不，应该改称为喻县尉，十分器重信任，才将此重任交托与你。”

史蕤声调高低转换，眼神间含着几分轻蔑。

喻扬已无心去在意他人目光，只收下敕书告身，躬身行礼道：“下官领旨谢恩。”

“新州县事务繁多，百废待兴，圣上责令喻县尉三日内启程离京，需在四十日内抵焉赴任，逾期必究。”他行至喻扬面前，意味不明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冷哼一声，扬袖离去。

四下寂静，无人敢言。

“瞧瞧我说什么，有些人呐，得势威风也撑不过几日。”人群后，贾德世不知何时出现，正冷眼嘲讽。

蒋弋闻言，立时愤怒，“你说什么呢？”

周遭几个司卫眼疾手快，拦下正欲动手的蒋弋。

“我说错了吗？她靠司直一职耀武扬威，岂知这京中朝堂非她家中市井，狂妄行事，大家未被连累便不错了！如今被贬至那等荒凉之地，我看你几时才能回京！”贾德世怒指喻扬，将往日里被冷落的怒气一律撒在她身上。

蒋弋被人死死拉住，怒气愈盛，挣扎着便要动起手来：“落井下石的小人，我呸！”

贾德世也不肯示弱，两方剑拔弩张，一时间混乱非常。

“蒋弋。”喻扬神色平静如常，拦下了蒋弋。她只冷眼扫过贾德世脸上的嘲讽，将腰间官牌取下，交给了蒋弋。

“司使尚在病中，这个便由你代我转交吧。”

蒋弋怔怔看着手中官牌，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舍，嗓音微哑：“喻司直……”

喻扬状似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已经不是司直了。好了，我只是要离京，又不是要死了。祁司使是个好人，大家都是他亲自选入百庚司的，好好干……”

她语气轻松，仿佛要前往焉州之人并非她，随口安慰蒋弋几句，便从容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