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是一间黑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页面上写满了字,沈渡看不清内容——因为镜面上有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对着镜子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不要关灯。
雾气正在散去,字迹也在变淡。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窗帘的拉绳,窗帘滑了回去,重新遮住了窗户。
阳光被切断。
档案室重新陷入昏暗。
沈渡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他伸手去够窗帘的拉绳,但手指还没有碰到绳子,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他身后。
就在这间房间里。
沈渡没有回头。他记得那些被擦掉的句子:不要回头看。他闭上了眼睛,用力拉下窗帘的拉绳。布料滑动的声响中,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疯狂地翻阅X档案。
阳光重新涌进来。
一切声音都停了。
沈渡睁开眼。
档案室空无一人。窗帘拉开了,阳光铺满地面。铁皮柜侧面那面小镜子还在,但镜子里映出的只是档案室的墙壁和窗户,不再是那间黑暗的房间。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光线造成的幻觉。
但沈渡知道不是。
因为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痕迹。一道浅浅的抓痕,三道平行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尖划过的。
皮肤破了,渗出了血。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沈渡用左手握住右手,盯着那三道抓痕。他的掌心还在发烫,那个21的数字似乎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他抬起头,看向档案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他不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关门。
但此刻,门开着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而门缝外面的走廊,是黑的。
现在是下午两点,走廊不应该黑的。
沈渡站在档案室的阳光下,看着那条黑暗的走廊,一动不动。
他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渡——”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渡——”
声音更近了一点。
沈渡退后一步,退进阳光里。
“沈渡——”
更近了。
就在走廊尽头,就在门缝外面。
沈渡伸出手,抓住了门把手。
他把门关上了。
咔嗒。
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他把门锁死,退到窗户边,背靠着墙壁,面对着那扇门。
门外没有声音了。
走廊恢复了寂静。
但沈渡盯着门缝下面的那条细缝。走廊里的光线透不过来——外面太黑了,黑得不正常。他的眼睛适应了档案室里的光线,盯着那条门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
门缝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生长。
一片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像水一样,缓慢地、无声地漫过地板。
沈渡的后背紧贴着墙壁。
那片黑暗漫过了第一排铁皮柜的柜脚,漫过了桌腿,朝着他的方向蔓延。它的速度不快,但不停。像是知道他在墙角,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三道抓痕还在渗血,但血迹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接近黑色。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还在。窗户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如果他翻窗出去,三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小巷,但他可以从窗台跳到二楼的雨棚上,再从雨棚跳到地面。
他伸手去推窗户。
窗户纹丝不动。
锁着的。但沈渡不记得自己锁过窗户。他甚至不记得这扇窗户有锁。
他低头去看窗锁。那是一把老式的金属插销,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但插销是插上的——从里面插上的。
如果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那只有房间里的人能做到这一点。
而这间房间里,从始至终,只有沈渡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片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黑暗。
它已经漫过了房间的一半。
速度变快了。
沈渡不再犹豫。他用左手抓住窗锁,用力一拔。插销锈得太死了,纹丝不动。他用两只手一起拔,指甲嵌进金属和铁锈之间的缝隙里,手指被划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插销动了。
他拔出了插销,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正常世界的气味。
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停在了房间中央,不再移动。
像在看他。
等他做决定。
沈渡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翻出窗户,踩上二楼的雨棚,雨棚的铁皮在他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凹陷了一块。他没有停,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
窗口没有人。
那片黑暗也没有跟出来。
沈渡躺在地上,举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三道抓痕。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渗出来了,正沿着血管的方向慢慢扩散。
他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他脸上,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