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地上躺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膝盖磕破了,手掌擦破了,后背上沾满了巷子里的灰。他站在阳光下,拍掉身上的土,抬头看着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还在飘,像有人在里面走动带起的风。但没有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希望有人。
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的三道抓痕。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那一圈灰黑色没有消退,反而比刚才更宽了一点。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整个手背都没有感觉。好像那一块皮肤已经从身体上剥离了,不再属于他的神经系统管辖。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小巷。
他没有回家。他在街边的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自己处理了伤口。碘伏碰到抓痕的时候,没有刺痛感。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缠纱布。
包好之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换了几个关键词:“赵启年心理医生”。没有结果。“镜像认同综合征”。没有结果。“X事务所 历史”。没有结果。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线上没有痕迹,线下——那间小办公室里的照片和册子全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宋岚的电话号码不在通话记录里,周远平消失了,那个老人只出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露面。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孤军奋战。只是现在他确认了这一点。
沈渡收起手机,站起来。他决定做一件事——找到赵启年的笔记。不管宋岚说的是真是假,不管那段通话是不是幻觉,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还没有被堵死的线索。
赵启年的笔记在那栋楼里,或者说,曾经在那栋楼里。如果它还在,他必须找到它。
但他不会在晚上去。不会在光线不足的时候去。不会再给那个东西任何“黑暗”的机会。
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洗了个澡,把身上的灰和血冲干净,换了一身衣服。卫生间的镜子被他用浴巾盖住了,他没有掀开。洗完之后,他用毛巾擦干身体,站在浴巾前面,犹豫了一下。
他伸出手,掀开了浴巾的一个角。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正常。没有多出来的表情,没有变形的五官。
但他的眼睛里,瞳孔周围那圈灰色的细线比早上更宽了,从细细的一圈变成了一圈明显的灰环,像是虹膜正在被一层灰色的薄膜慢慢覆盖。
沈渡把浴巾重新盖好,走出了卫生间。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不想再用那个旧笔记本了——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它”污染了,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写的,哪些不是。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新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X档案记录。第七任管理员。沈渡。第四天。
症状:失眠,手抖,字迹改变(他人模仿),镜中像预测动作,右掌心出现数字“21”,右手背三道抓痕(来源不明),瞳孔周围灰色环状物扩大。无幻听。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在“无幻听”三个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他不确定今天下午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声“沈渡”算不算幻听。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但它不是从他的脑子里传出来的——他听到了方向,听到了距离,听到了声音从走廊深处向他靠近的过程。那更像是某种物理现象,而不是精神症状。
但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连“物理”和“精神”之间的界限都分不清了。那扇从里面锁上的窗户,那片从门缝渗进来的黑暗,那面映出另一间房间的小镜子——这些东西不符合物理定律,但它们发生了。
沈渡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他需要睡觉。不睡觉会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会让他分不清真实和幻觉,而那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模糊的边界处下手。
闭上眼睛之前,他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台灯,顶灯,甚至衣柜里的感应灯。房间亮如白昼。他不介意刺眼,他只想确保黑暗没有容身之处。
他睡着了。
没有梦。
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一条短信,未知号码。他盯着屏幕上的发件人栏——空白,没有数字,没有号码,连“未知”两个字都没有,就是一个空白的发件人栏。
他点开了。
第三条。
沈渡盯着这几个字。什么第三条?他往上翻了翻,之前和这个空白号码的对话记录是空的——他明明记得自己保存了那些短信,但收件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孤零零的“第三条”。
然后他想起来了。第一条是“你翻到第几页了”,第二条是“褪黑素对X档案的症状没有效果”和后面那一串。如果这条是“第三条”,那么发短信的东西在给它们编号。
他回了一条:什么第三条?
发送失败。红色的感叹号。和之前一样,它不想和他对话,只想单方面通知。
手机又震了。
你翻到了第三个人的死亡记录。X档案第三页。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X档案第三页——那串脚印的照片。不对,X档案的第三页不是第三个案例。第一页是林述失踪案,第二页是周远平的询问记录,第三页是那张脚印照片。那不是死亡记录。
他刚想到这里,下一条短信来了。
你还没有翻到第三页。你翻到的第三页,是另一个人的。
沈渡放下手机。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新笔记本,在上面写:
X档案的页数在变。
他从来没有完整地翻过X档案的每一页。第一次翻的时候,他只看了前面几页就被打断了。后来几次,他都是跳着看的,从来没有系统地把整本档案从头到尾翻一遍。如果页数真的在变,如果每次翻开都会出现新的内容,那么他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手机又震了。
它学会你的字了。下一课是身体。
身体。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抓痕在纱布下面,他没有拆开看,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存在感,好像那只手不再完全听他的话,好像它多了一个共同所有者。
他把手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手机没有再震。
房间里的灯全亮着,白光刺眼。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数了六十下,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