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他盯着右手掌心里那个黑色印记。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颜色不均匀,边缘模糊,像一团墨水滴进水里还没散开的样子。他用拇指去擦,擦不掉。用指甲去刮,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好像那颜色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之前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下,那个印记显得更清楚了——确实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头部、躯干、四肢的比例都隐约可辨。
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他应该离开。周远平说过,“活着的秘诀就是不好奇”。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再也不回这栋楼,也许一切还会停下来。
但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个印记在他的右手掌心。它已经在他身上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沈渡转身,重新走进事务所。
这次他没有去档案室。他去了走廊另一头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生锈的球形门锁。他拧了一下,门锁发出干涩的咔嗒声,然后开了。
这是一间小办公室。比档案室小得多,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进来过。靠墙有一个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发黄的册子。
沈渡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两下,抽屉弹出来,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他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间档案室——和楼下的那间一模一样。铁皮柜、木桌、椅子、窗户。但镜子里没有拍照的人。镜子里是空的。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场景,但从不同的角度。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戳:2017.3.12。
第三张照片。同样的档案室,同样的镜子。但这一次,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朝着镜头的方向。但那张脸是模糊的——不是照片拍糊了,而是那个人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肉色的皮肤。
沈渡的手指停在第三张照片上。
他把剩下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的时间都不一样——2017年5月、2017年9月、2018年2月——镜子里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五官长出来了,而是那个人的轮廓在变得越来越像某个人。
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是2018.11.7。
镜子里的人,已经长出了五官。
那张脸——
沈渡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李长庚。第42天。”
李长庚。第三任管理员。离因:失踪。
沈渡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口袋。他走出那间小办公室,回到走廊。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他停了一下——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面色苍白,眼神发直。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而沈渡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
窗玻璃上的那张脸,嘴角微微上翘,在笑。
沈渡猛地后退一步。窗玻璃上的脸恢复了正常,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笑容只是光影的恶作剧。
沈渡没有再停留。他快步走向档案室,推开门,径直走到那面镜子前。
落满灰尘的穿衣镜靠在墙角,镜面灰蒙蒙的,映出的人影像是隔着一层雾。沈渡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在看他。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切正常。没有延迟,没有多出来的影子,没有诡异的笑容。沈渡举起右手,镜中人也举起右手。他放下手,镜中人也放下手。
他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转身。它还在那里,面朝前方,眼睛直视着镜面,而沈渡本人已经侧过了身体。
沈渡猛地转回来。
镜子里的他站在原位,表情和动作都和沈渡同步。没有异常。
沈渡盯着镜子看了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五秒钟后,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他,眼睛是闭着的。
然后睁开了。
和沈渡同步。没有延迟。
但在他闭着眼睛的那五秒钟里,镜子里的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可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