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电话断了。
祝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名字写的是“许薄言”。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错题。
但他的手在写下一道题的时候,比平时慢了。
不是故意的。
就是慢了。
周一回到学校,祝桐发现许薄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打印出来的资料,看起来已经学习了一段时间。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应该是早上洗完头没来得及吹干就出门了。
祝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周日整理好的复习资料。
“这个给你。”祝桐把一沓纸放在许薄言的桌上,“我整理了一下物理和数学的压轴题解题思路,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薄言拿过那沓纸,翻了翻。祝桐的整理方式和他不一样,不是按题型分类,而是按解题思想。他把每一类思想对应的典型题目列了出来,每道题都写了三种以上的解法。
许薄言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在某道题上多停留几秒。他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
“这道题你写了四种解法。”许薄言说。
“嗯,这道题比较典型,我觉得四种思路都有代表性。”
许薄言没有再说话,把那沓纸放在自己的复习资料最上面。
祝桐看到他把自己的资料放在最上面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很小的一点点。
但他注意到了。
周三晚上,晚自习结束后,祝桐和许薄言一起回宿舍。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祝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许薄言还是老样子,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看着就冷。
他们走过操场边的小路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薄言。”祝桐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想来晨光中学?”
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三个月了。他一直没有问,是因为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不是一个同桌该问的。
但今天他问了。
许薄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因为我父亲工作调动。”许薄言说。
“和我一样。”祝桐说,“我也是因为我爸工作调动。”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转学吧?”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
“不想。”他说,“但也没有不想。”
祝桐等他说下去。
许薄言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在原来的学校,一个人待习惯了。所以转到哪里都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是周二”一样自然。但祝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转到哪里都一样。
这句话的背后,不是洒脱,不是无所谓。而是一种“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个人”的预设。许薄言不是不想交朋友,不是不想和人说话,而是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状态,习惯到了觉得“和谁在一起都没区别”的程度。
祝桐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快要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才开口。
“不是一样的。”祝桐说。
许薄言转过头看他。
祝桐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晨光中学和你原来的学校不一样。”祝桐说,“你遇到的老师和同学不一样,你学到的知识不一样,你的未来不一样。每一样都不一样。”
许薄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祝桐顿了顿,“你现在的同桌也和你以前的同桌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说完的时候,心跳快了。
这次不是一拍。
是很多拍。
许薄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白色。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祝桐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高兴。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很小的涟漪。涟漪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嗯。”许薄言说。
就一个字。
但祝桐觉得这个“嗯”比他以前说过的所有都重。
他们走进宿舍楼,走上楼梯。走廊上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很亮,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到了四楼,祝桐在408门口停下来。
“晚安。”祝桐说。
许薄言也停下来。
“晚安。”许薄言说。
他打开409的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祝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林淮已经睡了,房间里很暗。
祝桐摸着黑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许薄言说“转到哪里都一样”的时候,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孤独,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需要帮助”的信号。
但祝桐知道,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有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他就是知道。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不是对许薄言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要让他知道,不一样。”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子里的那一刻,他没有抗拒,没有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用“同桌”“搭档”这些词来解释。
他就让它待在那里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隔壁房间里,许薄言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祝桐整理的那沓压轴题解题思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祝桐写的第四种解法。
祝桐的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重,纸背都能摸到凹陷的痕迹。那种用力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凿石头,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思考刻在纸上。
许薄言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资料,关了灯,躺下来。
他想到了祝桐说“你现在的同桌也和你以前的同桌不一样”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许薄言觉得,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闭上眼睛。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出现的是祝桐的笑。
那个像太阳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