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愤恨地盯着黎蜉,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转身,拉起温瞳就要往回走。
那些身影从走廊两侧涌来,整艘船上的人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这些没有面孔的空壳。
归楠搀扶着温瞳,一刀斩断前方那只无脸人的手臂,侧身从它身侧滑过,撞开虚掩的门,冲入廊道。
二人在奔跑中几次被从侧面扑来的身影逼得改变方向,温瞳用红线将那些玩意一一解决,明显喘不上气,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门框的那一瞬间,船身猛地倾斜。
船底到甲板被一道裂缝从中间劈开,水从裂缝中涌入,船身从中央向两侧缓缓裂开。
无数人和物从船口倾斜而下,灌进水中,溅起水花。
这么大的船怎么会塌!
“不好!!”
归楠的手在那一瞬间抓住了门框边垂落的一根缆绳。
温瞳下意识拿红线紧紧缠绕着归楠的腰身,防止他掉入水中。
可就在他马上将归楠拉上来的瞬间,红线忽然断了……他失了所有力气都无法再使得了那红线。
他大惊!慌了神,浑身寒意上涌,盯着下面的黑窟窿,急急呼喊着归楠。
此时归楠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裂开的地面和翻涌的黑色河水,雨从裂口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
他攥紧绳子,唤着温瞳。
那声呼唤在风雨声和船体断裂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
梨蜉单脚踩着木板,站在尚未完全断裂的高处残骸上,他低头看着那条维系着归楠与船舱之间最后联系的绳子,举起了手中的刀。
归楠在那一瞬间与他对上了目光:“你……!”
刀光落下,绳索断裂,归楠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在冰凉的河水和倾盆的雨幕之间坠落。
意识弥留之际,“木归……”随即被水流和黑暗吞没。
*
待归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水边,上半身的衣料已经半干,下摆却还浸泡在水中,水流正拂动他的小腿。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肩背传来一阵酸痛,观察着周围,是一片昏暗的林子。
他摸了摸腰间,符纸还在,他抽出几张照明用的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微弱的暖光,照亮了附近几尺的范围,归楠看了看四周没有路,但林子也不算密,远处的光源在更深的林间,泛着淡蓝色的幽光,但归楠看不清是什么在发光。
“……走散了。”没有人回应。
他将符纸往前照了照,迈步向那片淡蓝色光源的方向走去,林间一片寂静。
归楠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周围挂满了白色的风铃,从低矮的树枝上垂落下来,在无风中微微晃动,每一只风铃的白纸上都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像是一种镇物。
祭坛的正中央,是一座石雕的猫,那猫蹲坐着,姿态安详,双眼的位置被凿空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凹槽,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不知是人还是兽的骨骼,有些已经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归楠的目光在那座猫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四周,那些树影深处,有猫叫声。
紧接着他发现林间那些绿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一只发着淡蓝色微光的鬼脸蝶从他身侧的雾气中飘了出来,它的翅面比他在船上见到的那只要大一些,它在归楠面前停了一停,它轻轻扇动翅膀,从他的肩头飞起,那些猫的目光随着那只蝶移动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依然没有攻击他。
归楠明白了,它们不攻击他,是因为有蝶在,那只蝶在他鼻尖轻轻落了一下,然后向前飞去,落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又飞起,又落下,像是在引路。
那些隐在树影中的绿色眼睛随着鬼脸蝶的移动而微微转动,但没有一只上前阻拦,归楠沉默了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鬼脸蝶引着他穿过一段更加崎岖的林间小径,淡蓝色的光点始终在他前方不远处飘动,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消失,也不靠近。
当地面开始出现石阶时,鬼脸蝶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向前飘去,消失在更高处的雾气中。
归楠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座庙宇矗立在前方。
它很高,台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升去,目测不下千级。
但整座庙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檐角的瓦片剥落了大半,庙门半敞着,里面透不出光,而诡异的是台阶两侧站着很多身影,那些身影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头颅低垂,只余一缕残影,正浑浑噩噩地来回走动。
归楠从他们身侧走过时,有人低声喊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家人……等了很久了……”
“他们说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够了……”
归楠从那些身影之间穿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很多人看上去死气沉沉,他继续向上走,心里涌起一阵不甘。
“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我死了?”
他正无措往四周打量着,目光落在了台阶下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色东西。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来,那是一只小黑猫,它浑身是血,毛发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呼吸微弱,极轻地起伏着。
“好梦。”
归楠来不及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黑猫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自己尚且困在这片不知名的地方中,不知出路,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它?
“施主。”
一道声音从他前方传来,归楠抬起头,庙门前的台阶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浑身散着金光,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正静静地望着他。
霎时归楠找到了一丝希望,他抱着它,站起身来,向那人走去:“大师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该如何回去?”
那人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只浑身是血的小猫身上,眉眼温慈道:“我路过此地,见你迷途,特来引你一程。”
归楠疑惑:“您认得我?”
他微微点头:“南笙阁的高徒,砌月仙卿的名号,我还是听闻过的。”
“南笙阁历来记录八苦因果,我见过不少南笙阁的人,天资聪颖的,心性坚韧的,最后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有人承受不住那许多悲喜,开始借酒消愁,看尽了世间的苦,便觉得活着本身毫无意义,也有人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想要替天行道,替世人斩断所有的因,了结所有的果。”
他看着归楠:“那你觉得,这八苦因果,是应当记录,还是不应当?”
归楠沉默了片刻:“生生死死,离不开众苦,没有七情六欲,便没有世间,因果存在,不是因为它应当存在,而是因为它本就存在,记录与否,它都在那里。”
来者看着他:“那若是你亲身经历这些苦,还会觉得,它应当存在吗?”
归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只气息微弱的好梦,犹豫道:“我不能替别人回答,但对我而言,没有这些,我便不会因这些而困扰,也不会因这些而明白自己活着,我本是人,不是神。”
“不错的回答。”
他笑着:“爱别离之苦,本此生无法再相遇,相缘,你十八岁有一命中劫,难逃一死。”
“可你偏偏迎来了生路。”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归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那座破败的庙宇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云州乡的千影楼,楼中每一扇窗内都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在挣扎,敲打着,成千上万的执念影,正拼命地想从楼中涌出来。
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听的依旧令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