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萧凝冰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捏着针，穿过布料，拉线，再穿过，再拉线。很稳。她在缝衣服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另一个我昨天说，你会深夜缝袖口。”勇者萧凝冰开口。

林若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你去找她了？”

“……她说的。说你就着床头灯缝，以为她睡了，其实她醒着。”勇者萧凝冰顿了顿，“她还说，你会把点心推到她手边，会变小以后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会让她抱着去卧室。”

林若雨把针扎进布料里，抬起头。她看着勇者萧凝冰那张和自家萧凝冰一模一样的脸——不，不完全一样。更年轻。眼睛里有她很久以前在自家萧凝冰眼里也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么长一串话吗？”林若雨说。

勇者萧凝冰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想用‘爱’这个字。她觉得那个字太轻了，不够用。”林若雨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线脚收紧，咬断线头。“所以她说了深夜、点心、沙发上的耍赖。这些事加起来，就是她心里的那个字。”

她把裙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勇者萧凝冰面前。

“另一个我，现在还在被你追着砍吧。那你猜猜，她在那些被你追得满世界跑的日子里，会给自己缝袖口吗？会给自己做点好吃的吗？会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给自己倒杯水吗？”

勇者萧凝冰没有回答。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林若雨笑了一下。她吹了声口哨，听风从门口飘进来，稳稳停在她手边。

“去找另一个我吧，你知道的。”她说，拍了拍听风的剑柄，“它会带你去。另一个我，有东西要给你。”

勇者萧凝冰看着听风。剑穗轻轻晃着，像是在等她。

林若雨点了点头，退回沙发边，重新拿起咕叽的裙子，端详着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去吧。”

勇者萧凝冰转身，听风飘在她身侧，剑穗一晃一晃的。

傍晚，学堂后巷。

勇者萧凝冰到的时候，苏染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教案。巷子不长，拐个弯就是主街。她走到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靠在巷子口的墙上，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腰间的剑柄在夕阳里反射出一线冷光。

苏染下意识退了一步。

勇者萧凝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几秒，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请问，这条路是去学堂的？”勇者萧凝冰开口。

魔王大人？！不，不是，魔王大人现在可不是短发。

“是。”苏染抱紧了教案，“您找谁？”

“那就没问题了。”勇者萧凝冰顿了顿，看着她收紧的手臂和被教案挡住的身前，补了一句，“不用怕，我不是找麻烦的。”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魔王林若雨从拐角晃出来，冲勇者萧凝冰挥了挥手。“来了啊。哦，苏老师，别紧张，她不是故意吓人，她看谁都这个表情。”她冲勇者萧凝冰努努下巴，“对吧？”

勇者萧凝冰把视线从苏染身上移开，没有否认。

苏染看了她们一眼，微微颔首，抱着教案绕了过去。她走远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勇者萧凝冰正垂着眼，听魔王林若雨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魔王林若雨比划了一下，勇者萧凝冰偏过头，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不知道怎么拒绝。苏染多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魔王林若雨收回目光。“行了，我把你约过来是想给你个东西。”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一支手编的发绳，深蓝色，比普通发绳粗一点。

“我跟辰昏学的。它给蓝泡泡编过帽子，爪子不太灵活，但编得紧。”她把发绳往前又递了递。“这个时空的我们……似乎有着很多我们没有接触和了解的东西，不论是关系，还是性格，以及其他人。”

“不过我想，不管在哪个时空——你一定会变成你自己想变成的样子。在那之前，这个给你。”

勇者萧凝冰低头看着那条发绳。深蓝色，编得很紧，不过粗细不是很均匀。她接过来，没有立刻握住。手指摩挲过绳结上一处较为突起的收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不会扎。”

魔王林若雨怔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勇者萧凝冰看着手里的发绳，看着对面的人。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将它攥在了手心里。

入夜。听风落在窗台上，咕叽跳下来，小跑进书房。彩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她顾不上捋，直接扑向书桌。

“妈咪！”她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蜡笔画的海——蓝色的水，白色的浪，旁边站着一排小人。最高的那个一头银发，旁边一个矮一点的，天蓝色的马尾。再旁边一条小龙，飘着一只淡紫色的水母。最边上还有一个彩色头发的小人，比其他的都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今天苏老师教我们认识海！柳儿说她以后想去海边，我说我也想去。妈咪，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萧凝冰放下笔，接过那张画，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

咕叽又举着画跑向林若雨。“妈妈你看！”林若雨接过画，认真看了很久。“这个是我？”

“嗯嗯。这个紫色的是妈妈，这个蓝色的是妈咪。这个是辰昏，这个是蓝泡泡。我们五个一起去看海啦。”咕叽挨个指着画上的小人。

林若雨把咕叽抱进怀里，弯了弯嘴角。“好。等放假，我们一起去看海。”

咕叽窝在林若雨怀里，已经在想：海边是什么样子？海水真的是咸的吗？海星真的长得像星星吗？柳儿说海边的沙滩上有贝壳，可以捡一大把。她要捡好多贝壳，送给妈妈，送给妈咪，送给蓝泡泡，送给辰昏，送给绯夜姐姐，送给苏老师，送给柳儿，送给……

想着想着，咕叽的呼吸匀了，被林若雨轻轻抱到床上，盖好小被子。

萧凝冰看着这一幕，把那张画小心地压在书桌的镇纸下面。天蓝色的海浪，歪歪扭扭的小人，五个挨在一起。她看了一眼窗外，水母们正缓缓飘过。

【章末小剧场·葛朗的小本本】

二月二十四日。

今日大事记：

1、蓝泡泡继续休息。辰昏蹲在它旁边，一上午没挪窝。

2、另一个勇者大人独自在走廊里走。我刚好从排练厅出来，看见听风飘在她前面，像是带她去什么地方。她走得很慢。

3、学堂后巷有两个人影。远远看见其中一个是另一个勇者大人。她给了对面的人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但对面的人接过去之后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4、咕叽今天画了海。晚饭后她在走廊里给我看那张画，挨个介绍：“这个紫色的是妈妈，这个蓝色的是妈咪，这个是辰昏，这个是蓝泡泡。”

我问她把自己画在哪了？

她说：“我在这里呀，我在妈咪旁边。”然后她指着最边上一个小小的彩色人影，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我又问她为什么把自己画那么小。

她说：“因为海太大了呀。”

我决定把这张画的副本贴在剧团公告栏上。艺术来源，是孩子的眼睛。

【章末小剧场·咕叽的涂鸦本】

第一页：一片蓝色的海。海浪比山还高，海星比房子还大。一个小人站在沙滩上，梳着彩色头发，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页：许多个小贝壳围成一个圈。紫色的大贝壳，蓝色的小贝壳，深蓝的小贝壳，淡紫的小贝壳，彩色的小贝壳。

第三页：海上飘着一艘船。船上站着一个龙和一个水母，天上飘着剑。

页脚有一行小小的铅笔字，笔迹比咕叽的还抖，像是刚学会写字——或者是刚学会用爪子写字：

“航海，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