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很小的影子。那些已经下车的乘客没有离开,他们在等司机完成最后一段路。
周建国抬起头。
刘春梅的声音从第一盏灯里传来:“周师傅,那天你要是不转方向,撞上的就是那个孩子。”
许东说:“你也不想出事。”
另一个男人沉声说:“我怪过你。死都死了,凭什么不能怪?可我不想再坐车了,你也别再开了。”
有人原谅,有人仍旧怨恨。
没有整齐划一的安慰,也没有一句话能够抵消十四条生命。
周建国听着,眼泪顺着破碎的脸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十四盏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后一盏灯里,吴蔚轻声说:“到站了,师傅。”
周建国踩下刹车。
公交稳稳停住。
前门外是双清路44号。
周建国拔下车钥匙,挂在方向盘旁边。他整理了一下制服,起身走到车门口。
“你不下车?”段易问。
“我得最后一个走。”周建国说,“这是规矩。”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车。
“谢谢。”
周建国走下车,身体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化作一阵微风。
公交也随之熄火。
车身像一张被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段易连忙跳下车,刚站稳,身后的404路便散成无数张旧车票,沿着空荡荡的街道飞向远处。
其中一张贴在段易后背。
他没有察觉。
尹瑞站在便利店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你真上去了。”
“不然呢?”
“等丁杭回来。”
“他在车上出现过。”
“那只是借着阴戒投出来的一点影子。”尹瑞看向段易的手,“他为了把手伸进车里,至少得睡好几天。”
段易低头看着戒指。
上面的“杭”字又暗了一些。
“他会消失吗?”段易问。
尹瑞没有正面回答:“所有鬼都会。”
两人回到店里。
墙上的钟仍旧停在四点零一分,段易自己的手表却已经走到四点二十三分。
售票机消失了,收银台上只剩下那颗装着记忆的玻璃珠。
段易拿起珠子。
里面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六岁的小满坐在阳光里,吴蔚在身后教她织毛线。画面最后,时间飞快向前,小满长成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穿上了和母亲一样的护士服。
段易松了口气。
“至少这段记忆拿回来了。”
尹瑞却盯着他的脚下。
“你站到灯下面。”
“干什么?”
“快点。”
段易走到便利店正中的白炽灯下。
货架、桌椅和尹瑞都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段易的脚下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几秒,抬起手晃了晃。
地面依旧空白。
尹瑞从他背后揭下那张车票。票面已经完全变成灰色,上面的手印像刚刚按下,还在缓慢收拢手指。
车票背面多出一行字。
“车费已付。”
段易忽然想起公交上的无脸东西。
它被丁杭拖进镜子前,曾有一小片黑灰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它没有被赶走。
它拿走了段易的影子。
收银台后的镜子发出一声轻响。
段易明明没有回头,却从镜面余光里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身后。
那个人有影子。
也有一张正在慢慢长出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