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陷入沉寂的时间过长，反而让平摊的卢卡有些摊不住。

他看向双手已经离开方向盘的弗雷德里克，却因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依旧是那样冷若冰霜，仿佛刚才的一块儿死里逃生的情谊并不能带给他多大的触动。

可卢卡觉得，只要是人，总该是有点反应的。

他主动提起了话题，打破车内的沉默：“那个……弗雷德，我问你个事儿。”

“嗯？”弗雷德里克转过头来，眼神看不出多少端倪。

卢卡看着那双雾似的漂亮眼眸，问出了他积攒已久的疑问：“你会开车吗？”

“开过卡丁车。”弗雷德里克答。

接着他无视二人探照灯似的眼神，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去了。

***

惨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打开，配合墨绿的天空，显得那样苍凉孤寂。

几滴雨点在车窗边缘划过，留下淡淡的水痕。

慢慢的，水痕越留越多。它们悄悄地在车窗上留下自己来过的证明，又无声无息地划走。

仅是来过。

车载系统感应到外界情况，自动打开了雨刮器。在远光灯的照耀下，雨水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又那样透明空寂。

卢卡先前找特蕾西要来充电宝充电，为了抢车，他把充电宝自带的电线拔下，随手塞了进自己的卫衣口袋。

此刻，他从自己宛如杂物间的口袋里一顿大海捞针，才总算掏出那个充电宝。

给自己燃尽关机的手机插上电后，卢卡静静地端坐在一旁，看着它充。

车内不知何时打开了空调，凉风在脸上轻轻拂过，稍显痒意。

特蕾西便将车窗升了上去。

群山在雨幕中如漆似墨，两旁的树在风中张牙舞爪，形似鬼魅。如此景象，难免不会放大人心中的压抑。

即使卢卡刚才主动挑起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后者冷淡的回复又让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连不知被谁打开的车载空调，也无人有探讨的兴致。

一般这种时候，年轻人都会选择不约而同地低头玩手机。

卢卡将手机和充电宝一并捧起，开机后，靠在车门上摆弄，略显颓废。

随即，他惊喜地发现手机竟然有信号——虽然只有两格。

不过这对于卢卡来说可谓是天大好消息，他的颓废状态瞬间一扫而空。

卢卡坐直身体，马上挨个给通讯录里的人打电话发消息。

“……卢卡·巴尔萨……”车内突兀地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略显颓废的男声响起，“你的论文……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可把卢卡吓得不轻，他手忙脚乱，差点把手机连充电宝都摔到地上。

这突兀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弗雷德里克。

他无声地睁开眼，周围的气温猛然下降了一个度，让旁边的特蕾西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只当是空调温度开的低，便默默地戳着车载屏幕往上调节。

她还不忘顺便损卢卡一句：“你怎么偷偷把你老师训你的话给录下来当来电铃了？等回头见到阿尔瓦教授，我可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原来，特蕾西也发现了手机有信号这回事。她给自己的队员挨个发了一条消息，但都是显示红点——发送不成功。

这时她翻到卢卡，心生一计给他拨了通电话，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看来这信号不知道连的是哪国的网，”特蕾西拨弄着自己还有二十多格电的手机，说道，“我们还是无法联系外界，只能联系到同样在这个地方的人……少爷，你电充好没？”

“能联系就不错了，你还要求这那的，”卢卡见手机电量已经上升到六十五，便把充电宝还给了特蕾西，嘴里还嘟囔着，“要是能联系外界，我敢打包票你第一个打给的是阿尔瓦，好向他告状。”

“一边儿去。”特蕾西看了看自己遭瘟的充电宝，只剩下了可怜的四十三格电，想必她的手机电量是无法恢复到安全范围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对着手机充电口比划了两下后，插上电。

弗雷德里克虽然没有继续闭目养神，但也没有和两个小年轻一样，掏出手机随意摆弄。

雾阖的双眼直视前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静静地听着卢卡和特蕾西你一句我一句互损，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说得难听点，就是试图屏蔽掉这俩人的叽叽喳喳。

“弗雷德，”少年清亮的声音反而将他拉了回来，“要是能联系外界的话，你要联系谁呀？”

几秒过去。

无人回答。

卢卡没指望他说什么，他耸耸肩，收回了目光。

就在此时，他听见那宛如高山松雪般冷漠的人，开了口，说了句极为接地气的话：

“叫人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