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夏晴本来想等她一起走,被她用“要去书店买参考书”的理由支开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像细小的尘埃。
林晚星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陆子航的照片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容温和,眼神明亮。
她匆匆走过,没有停留。
旧书店离学校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林晚星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书架之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
“晚星来啦?”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小顾在楼上等你呢。”
“谢谢爷爷。”林晚星小声说,沿着狭窄的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她的心跳。
阁楼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顾言深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转着一支笔。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坐。”顾言深说,声音很平静。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阁楼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书店爷爷翻报纸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的味道,还有……顾言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气息。
“你喝咖啡了?”林晚星下意识问。
顾言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昨晚睡得晚。”
林晚星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心里一紧:“你……你别太累。”
“没事。”顾言深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晚星,我们谈谈。”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林晚星有些紧张。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谈什么?”
“谈那笔钱。”顾言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谈你为什么觉得‘欠我太多’。”
林晚星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夜空,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难道不是吗?”她声音有些发颤,“五十万,还有你帮我爸公司的投资……顾言深,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们家几年都攒不下来的数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没让你还。”顾言深说。
“可是……”
“晚星。”他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感觉亏欠。”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认真,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那是为什么?”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楼下传来风铃的响声,应该是又有客人进来了。街道上,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声音忽远忽近。
“因为你值得。”顾言深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林晚星,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有人在你困难的时候伸出手,值得拥有一个不用为钱发愁的未来。”
林晚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别哭。”顾言深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指尖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写字留下的。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林晚星的心脏狠狠一颤。
“晚星,看着我。”他说。
林晚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的笑容,你的未来,对我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顾言深一字一句地说,眼神专注得像在许下一个誓言,“所以,不要有负担,不要觉得亏欠。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相信他。
林晚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夜空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和坚定。
那种眼神,像一束光,穿透了她心里所有的自卑和不安。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
“我信。”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顾言深,我信你。”
顾言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笑容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那就好。”他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记住,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光。”最后他说,“林晚星,你是照进我生命里的光。”
林晚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而来的温暖和安全感。
她握紧他的手,郑重地点头。
“我会努力。”她说,“努力不辜负你的信任,努力变得更好,努力……配得上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已经很好了。”顾言深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如果你想变得更好,我陪你。”
夕阳渐渐西沉,阁楼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楼下书店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透上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夕阳余温的味道,还有彼此呼吸交织的温暖。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
与此同时,云城一中的教师办公室里,陆子航正在帮英语老师整理月考卷子。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上。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咖啡的味道,还有打印机散发出的淡淡臭氧味。
“子航,这次月考你又是年级第一,真不错。”英语老师一边批改作文一边说,“继续保持啊,清华北大稳的。”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陆子航礼貌地说,将整理好的卷子放进文件柜。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有些飘忽。
下午放学时,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苏婉儿。那个一向高傲的校花,破天荒地主动跟他搭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深长。
“陆班长,听说你跟林晚星关系不错?”苏婉儿问,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
陆子航皱了皱眉:“同学而已。”
“是吗?”苏婉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可得提醒提醒她,高三关键时刻,别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迷了眼。我听说啊,她家最近收到了一笔大额匿名资助,数额不小呢。你说,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陆子航当时没接话,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离开了。
但现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匿名资助。
大额。
来历不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林晚星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父亲的公司遇到困难,这不是秘密。如果这时候突然有人伸出援手,确实可疑。
除非……
除非那个人,有所图。
陆子航关上文件柜的门,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停留了几秒。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他想起林晚星的笑容,想起她低头做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帮同学讲题时耐心的语气。
那样好的一个女孩。
不应该被卷入复杂的事情里。
陆子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得找她谈谈。
就算她可能不会听,就算她可能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但他必须说。
因为他是班长,因为他是……关心她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数学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带进一阵凉风。陆子航收回思绪,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办公室的同时,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苏婉儿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发送出去的一条消息:
“消息已传到陆子航耳中。接下来怎么做?”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等。让‘正派’的班长去当这个坏人。我们只需要……看戏就好。”
苏婉儿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
林晚星,你以为有人帮你,就能改变什么吗?
太天真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差距,是钱也填不平的。
而有些谣言,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