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江卡是被阳光晃醒的。
枫丹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匆忙的力道:
有会议,先走了。早餐在小客厅桌上,吃完再出去玩。——罗莎琳
江卡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爬下床,踩着拖鞋往餐厅走。小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煎蛋、一小碟水果、面包、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还有一小碟蜂蜜,是专门给他蘸面包用的。
盘子旁边压着另一张纸条:
牛奶要喝完。
江卡忍不住笑了一下,乖乖地坐下来吃早餐。
早上的餐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街道上马车驶过的声音。他一个人坐在大桌子前面,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沾着蜂蜜,慢慢地嚼。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
姐姐今天早上几点走的呢?她吃早餐了吗?还是又只喝了一杯咖啡就出门了?
江卡想了想,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端起牛奶一饮而尽,然后跳下椅子,把盘子端到厨房的水槽里。
厨房的帮工阿姨看到他,笑着问:“江卡少爷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点?”
“吃饱了!谢谢阿姨!”江卡仰着小脸说,“姐姐早上几点走的呀?”
“女士大人啊……”阿姨想了想,“天没亮就走了,大概六点不到。说是今天有个什么重要的会议,得提前去准备。”
六点不到。
江卡算了算,姐姐昨晚陪他到很晚,帮他吹头发、听他讲歌剧院的事,等他睡着了才走的。那她睡了多久?四个小时?五个小时?
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姨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蹲下身:“女士大人忙起来是这样的,但她心里惦记着您呢。您看,早餐都是她亲自去准备的,厨房本来可以做的,她非要自己来。”
江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用过的盘子。
姐姐亲自准备的。
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我出去玩啦。”
“路上小心。”
江卡背着罗莎琳之前给他准备的小挎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还有姐姐昨天给他的摩拉出了大门。
枫丹廷的早晨很清爽,空气里还带着昨晚露水的湿气。街上的店铺刚刚开门,面包店门口飘出诱人的麦香,花店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摆最新鲜的玫瑰。
江卡沿着街道往北走,经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甜点,马卡龙、泡芙、千层酥、水果塔……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排小巧的布丁,上面淋着金黄色的焦糖,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是姐姐买过的那种。
江卡站在橱窗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布丁。
他在心里纠结了一下。小挎包里有姐姐给的摩拉,买个布丁绰绰有余。但是……但是姐姐说过,不能吃太多甜的,上次那盒甜点他吃了三天才吃完,姐姐都说他糖分超标了。
可是他真的很想吃……
“哎呀,这不是小江卡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戏剧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卡转过头。
芙宁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礼帽。但即使是这样,她站在那里,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与生俱来的光芒。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购物袋,看起来也是来买甜点的。
“芙宁娜姐姐!”江卡连忙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站好。
芙宁娜走过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一个人出来买甜点?”
江卡说,“我路过这里……就看一眼。”
芙宁娜看了看橱窗里那些精致的布丁,又看了看江卡那副“我只是看一眼绝对没有很想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只是看看?”
江卡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姐姐说我糖分超标了。”
芙宁娜笑出了声。
她直起身,推开甜品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进来吧。”
江卡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芙宁娜姐姐,我真的——”
“不是给你买的。”芙宁娜回过头,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是我自己想买,需要一个小朋友陪我尝尝味道。你是在帮我。”
江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乖乖地跟着她走进了店里。
甜品店的装修很精致,淡蓝色的墙壁上画着白色的浪花纹样,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奶油的甜香。
店主看到芙宁娜,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芙宁娜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上开会开得头疼,出来透透气。”芙宁娜随口说着,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新品布丁,来两个。”
“好嘞!”
店主麻利地取出两盒布丁,又额外多放了两块马卡龙进去,笑着说:“送您的。”
芙宁娜挑了挑眉,没有拒绝,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走出店门。
江卡跟着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江卡爬上去坐好,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芙宁娜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布丁,递给他。
“尝尝。”
江卡道过谢,接过盒子,打开盖子,焦糖的甜香立刻扑面而来。他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吃!”
“真的?”芙宁娜也打开了自己那盒,优雅地尝了一口,微微点头,“确实不错,比上次那家做得好。”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吃着布丁。
枫丹廷的早晨在他们面前慢慢展开,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拿着面包和咖啡;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跑,笑声洒了一路;远处的喷泉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水声和鸟鸣交织在一起。
“江卡。”
“嗯?”
“昨天歌剧院”芙宁娜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也在场。”
江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芙宁娜。
芙宁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喷泉上,表情很平静,有些不像平时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水神大人。
“嗯。”江卡轻轻点了点头。
“害怕吗?”
江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说:“有一点。”
芙宁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是……”江卡想了想,认真地说,“害怕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芙宁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赞赏,还有一丝江卡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这话说得……”她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像六岁的孩子。”
“我马上七岁了。”江卡纠正她。
芙宁娜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江卡的额头:“行,快七岁的大人,布丁好吃吗?”
江卡揉了揉额头,嘿嘿笑了两声:“好吃。”
“那马卡龙也给你一块。”
“不用不用——”
“拿着吧。”芙宁娜把装着马卡龙的小袋子塞进他手里,“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就不好吃了。”
江卡捧着袋子,抬头看着她。
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但江卡总觉得,那层笑意下面还藏着什么。
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芙宁娜姐姐,你是怎么看待枫丹的预言呢。”
芙宁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昨天。”江卡的声音很轻,“那个叔叔……就那么溶解了。”
芙宁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喷泉。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美得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江卡,你知道吗?枫丹的预言,我已经听了几百年了。”
江卡静静地听着。
“几百年。”芙宁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总有一天,枫丹的人都会溶解,只剩下水神独自坐在王座上哭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她坐在那里,笑着,和平时在舞台上一样耀眼。
但江卡总觉得,那层光下面,有一个很累很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