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卡在昏暗颠簸的船舱里不知待了多久。迷药的效力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仅有的清醒时刻也被无力感和恐惧充斥。他试图调动一丝元素力,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精神也无法集中,仿佛与元素之间的感应被彻底切断。是那种奇异香味的效果吗?他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阴沟里翻船”了,不仅没能帮上忙,还把自己陷入了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的颠簸逐渐平缓,最终完全停止。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货物搬运的响动。船靠岸了。是枫丹吗?
外面爆发出混乱的声响——男人的怒吼、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某种机关运转的嗡鸣……似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江卡的心提了起来,是救援?还是……黑吃黑?
他所在的舱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他不适地眯起眼。一个神色慌张的船员探头进来,粗暴地想将他拖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执律庭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些小鬼……”
就在这时,一道迅捷如影的娇小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船员身后,手起掌落,精准地击打在船员的后颈。船员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光线勾勒出那人猫耳般的发型和冷静的侧脸,是个少女。
“目标确认,生命体征稳定。”琳妮特快速检查了一下江卡的情况,语气平淡地向通讯器另一端汇报,同时利落地用随身的小刀割断江卡手脚上的绳索,取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做得好,琳妮特。”林尼轻快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音是远处警卫机关的警报声,“菲米尼已经找到并控制了船长室,正在获取交易记录。执律庭和警卫机关正在清理甲板上的‘垃圾’。我们带‘小朋友’从预定路线撤离。”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江卡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你们……是……”
琳妮特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言简意赅地解释:“女士大人委托我们前来。我是琳妮特,我们是壁炉之家的人。”
姐姐!江卡心头一暖,原来是姐姐派人来救他了。
“能走吗?”她问。
江卡尝试迈步,但双腿如同棉花般无力,险些栽倒。琳妮特立刻架住了他。
“看来不行。”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半扶地带着江卡,如同灵巧的猫一般,穿梭在混乱的船舱通道中。外面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偶尔有流弹击中船体发出的砰砰声。
他们在一个拐角遇到了正在设置某种延迟装置的林尼。林尼看到被琳妮特架着的江卡,标志性的礼帽下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我是林尼,别担心,小朋友,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坏蛋们正在谢幕。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他的话语带着魔术师特有的轻松,有效地缓解了江卡的紧张。江卡虚弱地点了点头。
“菲米尼在出口等我们。”林尼设置好装置,打了个响指,一团小小的、如同礼花般的烟雾遮蔽了他们的身影,三人迅速朝着船尾的隐蔽出口移动。
果然,菲米尼已经在那里接应,他沉默地向林尼点了点头,示意路线安全。四人迅速离开了这艘混乱的货船,融入了枫丹廷港口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
在被带离的过程中,江卡迷迷糊糊地看到,码头上亮着刺眼的探照灯,身着制服的执律庭官员正在逮捕剩余的船员和坏人,一些穿着统一、看起来像是福利院工作人员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安抚并带领着其他被救出来的孩子登上安全的车辆。场面虽然混乱,但秩序正在被迅速建立。
看到其他孩子也得救了,江卡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强烈的疲惫感和药力的残余如同潮水般涌上,加上脱离险境后的安心,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感觉是被林尼稳稳地背了起来,耳边似乎还听到林尼带着笑意的低语:
“好了,睡吧小先生。剩下的,就交给家人和正义吧。”
随后,他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
江卡是在一阵温暖、干燥和柔软的触感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身下是蓬松的床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类似旧书和烛火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舒适的四柱床上,身处一个装饰典雅的房间。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记忆如同碎片般回笼——昏暗的船舱、奇异的香味、无力感、打斗声、猫耳发型的少女琳妮特、魔术师林尼……最后是林尼背着他时说的那句话。
他得救了,被壁炉之家的人带走了。这里应该是枫丹的壁炉之家吧?
他轻轻动了动,身体依旧有些乏力,但那种被药物禁锢的虚弱感已经消失,精神与元素力的联系也重新变得清晰,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房间角落响起:
“醒了?感觉如何。”
江卡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循声望去。
在壁炉旁的高背扶手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身影。她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仿佛已经在那里静坐了许久。火光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以及那张极具辨识度的、混合着威严与冷冽的面容。灰白色的长发,锐利如鹰隼般的红色瞳孔,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落在江卡身上。
江卡从未见过她,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这个人……很强,而且非常危险!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体内刚刚恢复的元素力微微波动。
“谢谢您...我好多了....请问您是?”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
阿蕾奇诺——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轻轻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床边。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卡的心跳节拍上,阴影随着她的靠近逐渐笼罩了他。那双红瞳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近乎玩味的神色。
“在我的地方,问我是谁?”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重了,“看来,罗莎琳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小家伙。或者说,你闯祸的本事,总是比你的见识长得更快。”
江卡被她话语中隐含的锐利刺得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阿蕾奇诺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红瞳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稻妻的邪眼工厂……你以为,你当时那点小动作,真的能瞒过所有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为了罗莎琳?勇气可嘉,但愚蠢至极。”
江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怎么会知道?!
“如果没有你搅局,让她发作,拆了那工厂,你的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阿蕾奇诺的红瞳微微眯起,“以她当时的状态,或许真会直面雷神那一刀。从结果看,你阴差阳错,算是救了她一命。”
江卡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些被深藏的、关于稻妻的惊险内幕,竟被眼前之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至于这次,”阿蕾奇诺的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冷硬,“为了那些孩子?心怀善意,值得肯定。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如此轻视自己的安全和价值。”
她微微俯身,那股属于顶尖执行官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让江卡几乎喘不过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折在这次好心里,罗莎琳会如何?那个为了你,不惜放下身段联系我,甚至此刻正不顾一切赶往枫丹的罗莎琳,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江卡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他当时只想着救人,只想着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带走,确实……没有考虑那么多后果。
看着江卡骤然苍白、陷入沉默的脸庞,阿蕾奇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壁炉之家收容了太多孩子,形形色色,她自认见过无数类型——怯懦的、桀骜的、心怀仇恨的、渴望力量的……但像江卡这样的,她确实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