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达达利亚那个蠢货!连自己的弟弟都看不住!还有他那漏洞百出、只能骗骗三岁小孩的“玩具销售员”借口!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在江卡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相对温和、无害的形象,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冰冷,就是不想让那孩子接触到愚人众执行官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残酷。
她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警告那个旅行者闭嘴。
结果呢?
结果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因为同僚那可笑的伪装和疏忽而功亏一篑!
江卡那孩子虽然单纯,但并不傻。他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一定会去打听……一旦他将“公子”的异常与她的身份联系起来……
女士几乎能想象到江卡得知真相时,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中可能出现的震惊、困惑,甚至……恐惧。
一想到那孩子可能会用看陌生人的、带着畏惧的眼神看她,女士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达达利亚!”她冰冷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
她必须立刻找到江卡,必须在他完全理清头绪、或者从别人那里听到更多可怕的说法之前,亲自向他解释……或者说,至少稳住他。
女士几乎是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寒意与急切,在璃月港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里找到了江卡和托克。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孩子惊恐的眼神、疏离的态度,甚至可能是带着质问的注视。
然而,当她快步走近时,正蹲在地上用石子教托克画画的江卡抬起头,看到她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与往常毫无二致的、带着依赖和欣喜的笑容:
“姐姐!你忙完啦?”
那声音清脆自然,没有丝毫异样。他甚至习惯性地朝女士的方向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仿佛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偶然路过,加入他们的游戏。
女士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试图解释或安抚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江卡那双清澈见底、依旧写满全然信任的金色眼眸,一时间竟有些怔住。
这孩子……难道还没想明白?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江卡见女士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自己,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姐姐?”
女士迅速收敛起外泄的情绪,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旁边好奇地看着她的托克,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时的平淡,但细听之下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嗯。这是?”
“这是托克,从至冬来找他哥哥的。”江卡自然地介绍道,然后凑近女士,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语气,“姐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事……托克的哥哥,可能不是普通的玩具销售员。”
他的语气里带着发现真相的小小得意,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寻求她认同的意味,完全没有面对“危险人物”应有的恐惧或戒备。
女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江卡毫无阴霾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没想通,他是想通了,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都是那个对他好的“姐姐”。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感受,而非外界的传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了之前的焦躁与怒火。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江卡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嗯,他哥哥确实不是。”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和坦诚。
江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眼睛更亮了,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转头对托克说:“看吧,我就说我姐姐肯定知道!托克,你别担心,有姐姐在,一定能帮你找到哥哥的!”
托克看着气质华贵冰冷的女士,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女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严阵以待的“危机”,竟然被这孩子以这样一种纯粹而坚定的信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她藏了许久的马甲,确实因为达达利亚而彻底暴露了。但似乎……暴露得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个孩子眼里,她首先还是“姐姐”,其次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执行官”。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女士看着紧紧挨着江卡、显得有些紧张的托克,又瞥了一眼自家幼崽那副“包在我身上”的小大人模样,心中那点因同僚疏忽而起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召来一名在不远处待命的愚人众下属,吩咐道:“送这孩子去他哥哥那里。告诉达达利亚,让他管好自己的家务事,别再让无关人等打扰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卡身上,将后半句“我的幼崽”咽了回去,改口道,“……旁人。”
下属领命,上前温和地引导托克。托克虽然有些舍不得刚认识的朋友,但想到马上能见到哥哥,还是乖乖地跟着离开了。
小巷里只剩下女士和江卡两人。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女士低头看着江卡,孩子也正仰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清澈依旧。
女士知道,是时候该说些什么了。她之前刻意回避的身份,如今已被摊开在孩子面前。她不想让猜疑和距离感在他们之间滋生。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平和的切入点,声音比往常更加放缓:“关于‘执行官’……”
她刚开了个头,江卡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
“姐姐,”他小声说,“我知道你可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先生说过,看人要看他的行为,而不是只听别人怎么说。”
他抬起小手,轻轻拉住女士垂在身侧的、戴着精致手套的手指,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带着全然的信赖。
“姐姐对我很好,这就够了。”江卡仰着脸,眼神坚定,“至于其他的……如果姐姐想告诉我,我会认真听。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女士怔住了。
她预想了各种情况,甚至准备好了如何用尽量温和的方式去解释执行官职责中那些相对……不那么黑暗的部分,试图在孩子心中维持一个至少不算太糟糕的形象。
可她万万没想到,江卡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没有追问,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信任——他信任的是他亲身感受到的“她”,而非任何头衔或传言。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激起圈圈涟漪。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郑重的承诺: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女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江卡。”
她没有否认执行官的过往,也没有许诺一个完全光明的未来。但她给出了她所能给出的、最坚实的保证——在她的羽翼之下,他永远是特别的,是被珍视的,是她的“幼崽”。
这个承诺,远比任何华丽的辩解或空洞的安慰,都更能安抚孩子敏感的心。
江卡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安心又明亮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知道,他的姐姐,还是那个姐姐。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