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心烫。”闻昭伸手拿了一块,见她一脸期待,就先递到她的唇边。
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张蝉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口,岂料下一刻,散热气的糖心猝不及防从唇角流出,险些滴在衣裳上。
“糟糕。”
闻昭眼疾手快,伸指为她抹去,而沾了糖渍的指尖自然地就含入自己的口中。
喉间轻咽了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全身僵直,恍然如同冻住一般。
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张蝉心满意足地拿着帕子擦嘴巴,抬眸望着他,“好像……好像是有点甜,你觉得呢?”
对面没有反应。
“闻昭,你尝过了吗?”张蝉再次问。
心神恍惚中,闻昭听见声音,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视线滞在张蝉身上。
她的唇微抿着,细小的缝隙里可以窥见一小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糖霜刚被拭去,唇瓣还带着几分红润。
“嗯?”
张蝉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腮微鼓,朝闻昭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闻昭不自觉愣住,看似沉稳的人,此刻心跳竟乱得一塌糊涂。
不过是惯性使然,说不定还是从前在慈云寺照顾年幼的忘嗔留下的习惯,与旁的无关,算不得什么。
没错,照顾人而已,这算不得什么。
“尝,尝过了。”
略带水气手指扣进掌心,他匆忙别开了眼睛。
她看不见,可刚才两人目光交汇中,闻昭感觉自己像透明一般,被这双眸子看穿个彻底。
屋里闷热得喘不上气,闻昭已经将茶水一饮而尽,却仍觉喉间干燥,心道是糖吃多了上火,不能再待下去了。
张蝉咂了咂嘴,自顾自地说:“小和尚说得对,是挺甜的,还是要配茶。”
“我,我去换茶。”
他拿起茶壶,似要逃离一般,慌乱间不慎将膝盖嗑到了桌角上,腰侧的铃铛被震得接连不断地作响。
杂乱无章的铃音中,张蝉的脑袋一歪,瞧着动静的方向,失焦的眼瞳显得格外呆憨。
她是半天也没察觉出来他的失态。
闻昭抽身走后,张蝉独自又吃了一块,才咬一口,冒着热气的糖心就烫得她唇角发麻。
她“嘶”了一声,蹙眉揩掉唇上的糖渍,自言自语道:“真奇怪,难道他也被烫到了吗?”
*
蓉娘年长张蝉六岁,性情爽朗大方,自打来了平州,成日陪着她出门应诊。
请张蝉出诊的几乎都是些贫苦人家,偏远村户,蓉娘身手不差,自告奋勇代替闻昭沿途保护她。
她们同是女儿家,心思不必藏着,体己话不必憋着,有她相伴,相较之前,张蝉看上去更多了几分鲜活气。
这日外诊结束,她带着张蝉来到一家茶馆听书,散场时二人正要离开,却被人从后头叫住。
“姑娘请留步。”
一个身穿素色长衫的青年追上前,他向张蝉作了一揖,“小生这厢有礼了。”
青年面容白净,举止斯文。
“你有事吗?”
蓉娘不喜欢书生的酸儒气,更不喜欢陌生人的有意接近,她巧妙地和张蝉换了位置,一脸警觉地打量他。
“小生姓周,在这家茶馆以说书为业,方才在台上见姑娘听得认真,眉宇间尽是书卷气,想来是遇到有缘人了。”
见张蝉无动于衷,他眉眼含笑,向前迈了一步,“这是小生亲笔撰写的话本,今难得遇知音,还望姑娘笑纳。”
张蝉没回答他的话,直到蓉娘小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啊?”张蝉转过头,眼神却对不上他的位置,“你,你是在同我说话么?”
失明导致她和人交流时会出现失神,加之长期以来一直看不见,听觉也渐渐跟着受影响。
青年这时才发觉张蝉是瞎子,他收敛讶异,自说自话的就将话本递了过来。
“我与先生似乎并不相识,而且……”张蝉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明白。
谁知这人抢先一步,说道:“既是缘分使然,相逢何必曾相识呢,姑娘不必多心,此乃小生一番好意,还是收下为好。”
那话本就这样来到张蝉手中,待人走后,蓉娘拿过,警惕地翻了几页,忽在尾页停住。
“这人真有意思,莫名其妙地送你话本,莫名其妙地又在后头留了自己的印记。”
张蝉问:“印的什么?”
“玉卿。”
闻言,蓉娘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的闻昭忽然开口。
“玉卿。”
他面色淡然地重复,阴沉的眸子定定盯着那页纸上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