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张蝉蹲坐在膳室里,手里端着面碗,她夹起一大筷子的面条,随便吹了两三下,呼噜噜地往嘴里咽。
“姐姐,你慢点吃。”
忘嗔放下捞面的笊篱,走到她身边,“你从前好歹也是千金大小姐,不就一碗无酱无油的清水面么,不用吃得这么着香。”
张蝉饿了一整天,拿筷子的手都发抖,忘嗔想着她一整天都没吃饭,趁闻昭还没回来,偷偷溜进屋,领着她往膳房本想找东西吃,找了一圈,只在灶台边上找到二两生面条。
她吸溜了半筷子的面,随意擦掉嘴角上的汤汁,“好弟弟,我都要饿晕了,吃什么不香。不过话说回来,你煮的面还挺好吃的。”
小忘嗔咧嘴一笑,“从前慈云寺的师伯教我的,他们对我可好了。”提起慈云寺,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不舍和遗憾,“姐姐,有时候我真的好怀念以前在慈云寺里的生活,想念大师父,师伯,还有一众师兄。”
张蝉放下碗,伸手摸着他的脸,“海藏住持教养你多年,若你能将他传授与你的做人之本,纯良品德用来善待他人,即使他身死魂灭,也似从未离去这世间一样。”
忘嗔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谢谢姐姐安慰我。”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大晚上的你还惦记我没吃饭,在这给我煮面吃。”张蝉犹豫了一下,“忘嗔,你知不知道闻昭晚上出门前,是什么样的表情?”
“小……”忘嗔顿了顿,差点儿脱口而出,“闻昭哥哥出门时没表情呀,姐姐为什么问这个?”
“傍晚的时候我心情不好,我……”张蝉咬着唇,垂下眸,“你说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忘嗔咯咯笑出声,“姐姐多虑了。”
“嗯?”张蝉不解。
“别说闻昭哥哥成天都是一个表情,纵使是生气,也不会生姐姐的气呀。”
“为什么?”
“呃,因为……”忘嗔想了想,“因为你是他雇主,哪有雇员会生雇主的气呀!”
他刚想说点什么劝张蝉不要多想,一抬眼就看见二人谈论的人出现在跟前。
闻昭将食指竖在唇前,轻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他过来将手上的荷叶烧鸡拿给张蝉吃。
忘嗔两条腿哒哒地跑了个来回,他的举动来得突然,张蝉坐在一旁不明所以,等他的脚步停在自己身边时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来,小蝉姐姐,清水面没滋味,吃鸡腿!”忘嗔咽了咽口水,先撕下一块鸡腿,将鸡腿塞到张蝉的手上。
荷叶裹着的烧鸡尚有余温,外皮酥脆油量,油润咸香的味道中带着些许荷叶的清香。
“这哪来的?”张蝉愣住,瞪大了眼睛,“就这么个来回你上哪偷的?”
“不是偷,是老天爷赏的。”忘嗔咂巴咂巴油乎乎的手指,看了眼门外,“姐姐你看不见,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他晃着脑袋,嬉皮笑脸地说:“刚才呀,月光洒在膳室门口,从天上飞下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就是他大发善心将烧鸡送到我手上。”
张蝉听得云里雾里,只听他忽然“哎呀”了一声,吓得她差点掉手里的鸡腿。
她问:“你又怎么了?”
忘眯起眼睛,小手抵在额上,垂着脑袋道:“姐姐,我突然头好晕,好困,我得去睡觉了!闻昭哥哥说小孩子长身体得多睡觉,我就先回房间去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廊上,张蝉仍握着鸡腿,她的眼睫微微颤动,静了半晌,突然对着空气道:“闻昭,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闻昭走出来,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兴许是白胡子老头呢?”
“什么白胡子老头,小和尚说瞎话的本事还不如我呢。”她听见身边的声响,咬了咬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而催促道:“你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她面露赧色,讷讷地说:“留一半给忘嗔吧,剩下的我们一起吃。”
“好。”他将烧鸡分解成两半,另一半重新包好放在桌上,“我留了一半给他,这下你可以安心吃了吧。”
张蝉的唇瓣动了动,话到嘴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拿起一块鸡肉,用手肘碰了碰他,“我们一起吃。”
闻昭接过递来的烧鸡,他未动,侧过脸见她低头小口咬着鸡肉,看那表情似有话要说。
等了良久,她抬起眼,“闻昭,你生不生我的气?”
“我生你的气做什么?”他反问。
“我傍晚莫名其妙发脾气,不理你,不是有意针对你。”她无措地擦着手,微微垂下眸,“我因无法施诊的缘故心绪不佳,其实一直以来,你都很迁就我,我不应该这样将火撒在你身上,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你别怪我行不行?”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当初所约定的雇佣与被雇佣之间的关系,她一直将他视为朋友,想到傍晚莫名其妙冲他发火,心里就倍感愧疚,周旋一晚,还是决定在临睡前跟他解释清楚。
看着她呆愣愣的懵懂模样,闻昭轻笑了一声,“不愧是傻瓜小蝉,我又没有怪过你,干嘛道歉。”
听见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张蝉松了一口气,又听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
闻昭抬目望着漆黑的天空,“我十五岁那年在慈云寺学武,其中有一式刀法,怎么都练不对,那天我一生气就将刀扔出老远,一整天不吃不喝躲在藏经阁里不见人,觉得天下最蠢笨之人莫过于我。”
张蝉问:“后来呢?”
他继续道:“后来大师父端了斋饭找我,他进门后没有劝我,只将斋饭放下,碗边还留有一张字条。”
“你知道那张字条上面写了什么吗?“
张蝉摇摇头。
“欲速则不达。”
闻昭的声音落于她耳畔,“张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迟迟不敢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下针?不是你不通医理,也不是你愚笨至极,不过是你还缺少些许勇气。”
张蝉眼眸低垂,闷声说:“可我不知道要上哪里才能找到这点勇气。”
“这可得问你自己了。”
“记得刚搬来的那会儿你还不敢一个人走这条石子路,现在来去自如和常人无异。”闻昭站起身,“我相信你早晚有一天能做到。”
听完他的话,张蝉当下的心情平静许多。
“好困啊,我也要去睡觉了。”他伸了个懒腰,抬指戳了戳她的脸,“张大夫,你要不要我扶你回卧房?”
张蝉摇摇头,坚定地说:“我可以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