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试了水温,“你的左腰和手臂都有伤不可以浸水,我只能用薏米水给你擦身,要是中途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就告诉我。”
闻昭高热未退,面容疲倦,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配合张蝉解开衣带,温热的帕子贴在他身上,张蝉跪坐在他的身后,一遍一遍地擦拭,直到他的胳膊,胸膛,后背逐渐变得温热。
张蝉挪了身子,她换到闻昭身侧,无意碰到了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疤。
这道疤已经愈合,摩挲着新生的皮肉,张蝉记起,是他们第一次在落梅县相遇,她为他包扎的那晚。
“对不起。”
她擦拭的动作很轻。
“我没事。”他抬眸望向她发红的眼眶。
屋外,狂风裹挟着暴雨,雨声逐渐变大,像无数的石籽噼啪砸在房檐上。
张蝉一言不发地为闻昭擦手。
他的手指很修长,大抵是常年持刀的缘故,虎口和指腹都带着一层薄茧。
闻昭见她出神,“摸这么久都不说话,难不成你还会给人看手相?”
“又胡说。”张蝉闷闷不乐地说:“你这人真讨厌,病成这样,还不忘作弄我。”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接着他的话茬辩两句,现下闻昭高热不退,她不知道过了今晚这人身上的红斑会不会消失,也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跟她说笑。
闻昭瞧着她,见她紧咬下唇,垂着眼眸,看不出神情,她搀着他的胳膊,伸手往床头一摸,将放在里侧的枕头揪了过来。
他顺势躺下,刚闭上眼,张蝉正准备把他的裤腿挽上去。
他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一下,又挺直腰坐了起来。
张蝉也看不见,直觉认为他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又将手伸向他的裤脚。
“你这怎么是是湿的?”
张蝉闻见了气味,知道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闻昭忍着痛,顶着高热,忙扣下她的手,连语气都跟着颤抖起来,“这,这,这里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连忙拦住他:“别动!你腿上是不是有伤?别把伤口扯裂了。”
张蝉的手压在腿侧患处附近,她放下帕子,拿起一个药瓶,一口咬衔着布塞子,含糊提醒他:“你跟我说位置。”
闻昭恹恹躺着紧盯着房梁,动也不敢动,“右,右下。”
她上完药,忽然低笑出声,“你又不是大姑娘,难不成还担心我会看你的腿呀?”
闻昭刚要开口,被她的直言不讳呛得咳嗽了起来,他咳得胸腔都跟着剧烈颤动。
张蝉急忙拍着他的背,“我不逗你了,我不逗你了。”
她的那双似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盯得他头晕,他别扭地偏过脸,不想再看她。
“不是。”他只撂下着两个字。
张蝉眨了眨眼。
不是什么?不是害羞吗?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反正我也看不见你的腿长什么样,所以你别害羞,我很快帮你擦完。”
许久他不再说话,张蝉只当他是默许,拿起帕子,避开上药的位置继续擦拭起来。
闻昭感受到双腿渐渐暖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他耳尖也跟着发烫。
一炷香后,他才转过身来,“我没害羞。”
张蝉噗嗤一笑。
只觉得他平日冷冷冰冰,从来都是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现下生病反倒十分别扭,她不过就是碰了他的腿,竟会害羞成这样。
似乎他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少年心性,变得更有人味一点。
张蝉这晚几乎没有休息,她给闻昭擦完身没多久,又替他将伤口重新换药,帮他穿上里衣。
后半夜,闻昭闭目睡着了。
伴随着雨声,趴在床沿的张蝉动了一下,她被闻昭的声音惊醒。
恍惚间,她听清了他的口中不断唤着的是“阿娜”。
张蝉记得幼时有一玩伴告诉过她,“阿娜”是他们当地对母亲的称呼。
闻昭在病中叫唤的是娘亲。
“阿娜……别走……”
他的声音声音急促,额头上也出了好些汗,一只手紧紧拉着张蝉的手腕。
在他的梦呓里,张蝉失神,不知不觉落了泪。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病重,临终前的那晚。当时她也像闻昭一样一遍遍唤着母亲,祈求奄奄一息的母亲不要离开。
屋内潮湿,遍布水汽。
闻昭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气氛变得沉闷。
张蝉摸了摸他的颈侧,高热已经消退。
闻昭缓缓睁眼,抬指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清晰,“不要走……”
张蝉放下巾帕,以为他还在梦中。
她深吸一口气,哽咽地说:“我不走,就在这陪你,一直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