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她在梦中呢喃,看见的那人容貌俊朗,温润如玉,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从小到大,每回相见,他的嘴角总是挂着笑,可最后那抹笑容却留在那场火中。
张蝉的手指紧紧攥进手心,额角上冒着密密麻麻的细汗。此刻像是站在高处,脚下是烈火烹煮的油锅,稍有不慎,自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忽然,张蝉猛地睁眼,她从梦魇中惊醒,缓过神以后,心口微微起伏。
或许真的如林氏所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这天下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沾着其他人的血,她不应该再让无辜的人又因她受到牵连。
当日在落梅山口和闻昭相遇,虽然她并没有亲眼所见,但凭她摸到的那把刀,就能肯定闻昭的身手不差,与其每日惴惴不安担心连累他人,倒不如一走了之。
她掀开被子,刚一俯身,就摸到了被人整齐摆在一边的绣鞋。
*
后半夜的天,下着毛毛细雨。客栈后巷,四周寂静无声。
“公子,寒衣无能。”偃栖阁的暗卫寒衣现身,忽然对着身前的黑衣少年跪下。
“无事,起来吧。”闻昭低头看了看手腕处的伤口。
寒衣未起身,“那日在落梅县若非属下大意,让罗辉趁机逃跑,公子也不会病发受伤。寒衣有错,请公子责罚!”
少年站在暗处,扯了扯唇,道:“杀罗辉是我临时起意,至于那个病也是突然发作,与你无关。”
寒衣起身,望向闻昭时有些犹豫。
“想说什么?”
寒衣想起他临时让他去探察的一件事,忍不住问:“属下途经落梅县,正好听蓉姑娘提起,您从落梅县捡回一个女子,她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闻昭出声打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寒衣听到闻昭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就想到罗辉的死状,感觉背后都泛起了寒意。
“您此行打算她带一起?”
少年轻笑一声,看向寒衣,“怎么?”
“公子让我去查探的消息中,那姑娘的身世曲折,过去又和宫里的人牵扯不清,属下担心来日......”寒衣没有继续说下去。
想到那一堆腌臢事,闻昭冷声说:“真假千金案结束以后,他们违背了长平侯的托付,如今的张蝉,就同那些人再无瓜葛。”
提到“张蝉”二字,少年话间的语气似乎变得柔软。
寒衣发现他腰间多悬了一枚铃铛,“您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才帮她的吗?”
“两码事。”闻昭垂下眸,声音冷淡,“我昨晚传书给你的事办了吗?”
“属下已经查到,长平侯的二夫人林楚君明面上敲锣打鼓地给张姑娘做了丧事,私底下却暗自命人进落梅县,调查张姑娘的踪迹,甚至不止一伙人。”
少年沉默许久,双眸在夜里晦暗难辨。
寒衣微微低着头,“或许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寻死路。”闻昭斜倚在墙边,把玩着手中的那只小金蝉。
“罗辉家里的钱和账本,段明烨已经命人送到庆州,是时候叫我们的人找准时机下手了。”
“是。”
寒衣神情凝重,一番纠结,还是开了口:“自打公子的行踪泄露,四王爷知道以后就一直揪着您不放,如果公子要离开大周,不妨即刻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我没打算走。”
“皇帝卧病,国无储君,朝中局势紧张,公子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一走了之?”
“走了,就没人陪他们玩了。”他的目光仍留在小金蝉上,“何况我还有一笔买卖没做。”
寒衣不解,却也没有出言劝阻。
闻昭又道:“我记得从前四皇兄身边有个名唤聂桓的清客,他少时入仕,理应在朝中担任要职,为何会突然下放至落梅县?”
落梅山的官道修在红梅林边上,只因过去此处出了位任名留青史的好官。因此历任官员上任都会于戌时途经此处,为的是延续当年传统,趋吉避凶,讨个青云直上,仕途稳进的好彩头。
因此当晚闻昭才会让张蝉顺着红梅香往官道上走,只是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出任落梅县知县的官员会是聂桓。
“灰衣探查之时遭人拦截,所以消息送往庆州时耽搁了数日。原是卫戚云大人的学生今年出任落梅县知县,谁知那人上路的前三日突发风邪,患了失语症。听说是四皇子求太后下的令,命聂桓暂时代任他的职务。”
“他明知道我的身份却没有揭穿,其背后的人未必是段明烨。”
“既如此属下回去便探查他的来历。”
“等一下。”
寒衣刚转身想走,被闻昭叫住。
他看了手里的东西,弯唇笑了一下,“此趟回盛京,你替我去个地方。”
“公子要属下回东宫吗?”
“不是。”
闻昭将手里的小金蝉交给寒衣,“我要你替我去趟金玉堂,让岑老板请最好的工匠,出多少钱都无所谓,定让他们将另一边的翅膀重新补上。”
寒衣双手接过,细细端详着手里这只断了蝉翼的小金蝉,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想着跟在他身边多年,至今对他的喜好和心思仍是琢磨不透。
*
客栈后院,柴房。
“罗家的库房里搬出来的就这些?”
“怎么,你嫌少?”
男子冷笑一声,“我们兄弟这会干的可都是杀头的死罪,你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陈平,你,你想做什么?”
为首被叫做陈平的人当场一刀了结身前的黑衣男人。
张蝉躲在玄关不敢发出声音,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
身后男人的声音,似乎从痛苦挣扎逐渐转到了绝望沉寂。
她藏在玄关,间隔太远,没听清二人的对话。他们的话间,似乎是在商量如何平分罗家的赃款。
满地血腥味四溢,想来是盗贼因为分赃不均出现内斗,当中有一个人的声音让张蝉觉得很熟悉。
她心中一惊,这个声音不就是在他们在码头上船前遇见的那个搬货工头。
莫非罗辉的死也跟这伙人有关?
她蹲在暗处太久,双脚发麻,身体不自觉地轻晃了一下,本能地用手撑住墙壁,岂料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谁?!”
整个后院顿时变得死寂,隐隐约约的只有风声。
陈平转身,双手紧握弯刀,一步一步地朝玄关走近。
张蝉被这一声怒喝吓住,手脚不自觉地发颤,满眼惊恐地听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忽然,暗处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