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一声,看出她的意图,“跟着我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你不怕死?”
“不会死的。”
“那晚你可是祝我今后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张蝉扬唇一笑,“所以我不想死,就不会死。”
她看不见,行动受限,要避开林氏的耳目,除了天助,还需人助。
他能从杀手的手中逃脱,说不定也能助得自己逃出生天。身前人言出必行,如他那晚所承诺的那样的天亮时,他找到了自己。
一枚金蝉换一条生路,不算亏。
他道:“你看不见我,就不怕我是坏人?”
“你若是坏人,就不会捡一个跟你萍水相逢的瞎子,也不会在离开落梅山后又回到县衙。”
张蝉纤细的手指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指尖不停地绕着原先系在金蝉上的红绳。
他看了她一眼,问:“如今罗家已知你的死讯,你为何不回盛京?”
“我无处可去,盛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许是药物生效,张蝉有些疲倦,她垂眸轻伏于案,下颔抵在手背,没有继续说下去。
少年静如止水,握着金蝉的手微微一紧。
*
少年刚出房门,就见蓉娘靠在楼梯口的扶手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明……”蓉娘改口唤住他,“闻昭。”
她把玩着指尖的一缕发丝,话语间故作停顿,“那姑娘是不是从前皇帝看中想指给你皇兄的那位......”
角落中,闻昭抿了抿唇,冷声道:“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蓉娘勾着嘴角,盯着闻昭脸上的面具,拉长声线道:“真、不、知、道、吗?”
闻昭冷冷道:“她是兄长的妹妹。”
“是吗?”
蓉娘刻意压低声音,“可怎么我记得张姑娘好像曾是东宫太子妃的不二人选?这事儿啊,貌似整个盛京城的人都知道。”
“如果当初她那太子哥哥没败,她早就成了太子妃,你见了她,不该喊妹妹,合该改口唤句嫂嫂才是。”
闻昭目光一凝,沉默无言。
蓉娘从未见过他这模样,连忙说:“师姐逗你玩呢,别生气呀。”
“其实我想跟你说,明日一早你们离开时别走落梅山口。新来的那个县官,他的行事作风像是盛京那位身边的人。”
“我知道。”
“你为了查那件事来到落梅县,那罗老爷新婚当天暴毙家中是不是你……”蓉娘没说出最后那几个字。
“他不老实,自然要付出代价。”
*
第二天清晨。
他们告别蓉娘,临行前蓉娘将一枚铃铛赠与二人。
“拿走。”
少年黑着脸,并不乐意收。
蓉娘一见他那副拧巴样,强硬地将铃铛绑在他的蹀躞带上。
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想得美,这又不是送给你的。”
少年低头,越看腰间的铃铛越觉得别扭。
像小狗铃铛……
蓉娘不由分说地系得更紧一些,“你这么大个人,走路还没声没响,我是想着张姑娘看不见,一路上难免会害怕,铃铛挂在你身上,她听见声就会安心些。”
他没理她,也没有将铃铛摘下。
蓉娘也懒得跟计较,只嘱咐道:“前路难行,你可得保护好这位小雇主。”
张蝉和身边的少年前往渡头,恰好听见了身侧的几个行人正讨论着那日落梅山下暴乱一事。
“你说这罗家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灵,这罗老爷新婚妻子掉下山崖死了也就罢了,罗老爷被人发现原来他早在新婚前就已经暴毙家中,听人说他死前的样子可吓人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我还听说他身上都是窟窿,被发现抬出来还拖了一地血哩。”
听到这里,张蝉脚步一顿。
又有人道:“我看啊不是得罪哪路神仙,是罗辉平生作孽太多,早就有人想买他的命。”
有人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现下罗府可热闹了,罗老爷那些妻房正争着抢着分家产呢。”
“罗家这块肥肉,别说他那十二房婆娘了。我看朝廷,官府,江湖人,谁不想跟着分一杯羹呢。”
张蝉静静靠在墙垛边,对着无际的江面,听着他们的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栏杆上。
突然,身前有人大呼:“船来了,船来了,要上船的客人快些点。”
岸边挤着密密麻麻的赶路人,有一批工头推着木车从张蝉身边经过。
“大伙让让,货不长眼。”他们高声道。
突然,车轮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推车的长工手一松,车上的大木箱脱了麻绳,即将撞向张蝉。
她闻声一惊,又判断不出方向,毫无防备。
电光火石间,手臂一紧,整个人的身子撞进少年宽厚的胸膛,突然出现的檀香味占据了她的鼻端。
还未开口,就听见一阵细碎凌乱的铃铛声。
“你没受伤吧?”
她仓惶地退开几步,连忙摇头。
江面上水光潋滟,清风拂开张蝉额前的碎发,立身站在她身边的人,从怀里掏了一个小木盒。
“伸手。”
张蝉疑惑,闻声伸出手。
“尝尝。”
少年将一个如药丸般大小的东西放在她的掌中,她用牙咬破,眼睫一颤,唇角不自禁地上挑。
很甜,是饴糖。
张蝉恍然想一件事,她扯了一下身边人的袖口,“你已经知道我叫张蝉,那一换一,你也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
“闻昭。”
“朝阳的朝?”
“昭雪的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