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听月娘说你病了,二娘托大夫开的方子。你快点喝,喝完就好了。”
——“她都成瞎子了,咱们还怕她作甚。”
张蝉在梦里所见之人皆是虚像,耳边仿佛又出现父亲的身影。
“父亲,别走。”
她烧糊涂了,口中不断地呢喃。
“蝉儿答应嫁给太子哥哥,以后再也不任性了。”
她努力想看清他们的脸,却在触手可得之间,摔得粉身碎骨。
——“罗家已经提亲了,婚期定在二月初二,张蝉你就准备嫁进罗家吧,不要再妄想自己还是长平侯府的大小姐了。”
——“如今可由不得你,毕竟太子都死了好几年了,你现在不仅不是长平侯家的小姐,还是个没用的瞎子。现在整个侯府都在准备迎真正的大小姐回家,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没用的瞎子……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张蝉额头上淌着细汗,双手紧紧抓着被角。她的神色紧张痛苦,猛地睁眼,从梦中惊醒之时已是傍晚。
守在床边的女子见状,喜道:“你终于醒啦。”
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张蝉下意识地往床塌角落靠。
女子看出她的顾虑,柔声道:“你别怕,我是这家馆驿的老板娘,你可以叫我蓉娘。”
张蝉摸了摸袖子和腰间的束带,发现自己原先穿着的喜袍已经被人换成柔软的衫裙,就连受伤的额头也敷上了药,四周弥漫一股清苦的药酒味。
蓉娘看着她身上的鹅黄裙衫,会心一笑,“这身衣服是那怪小子买来托我帮你换的,你身上的伤也是他让我帮你上的药。”
她反应过来蓉娘口中的怪小子,应该就是那个少年。
原来他将自己从县衙带到这里。
张蝉垂眸,低声道:“多谢姑娘。”
女子笑道:“无需多礼,你和他不是夫妻吧?”
她目光一滞,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呛到,掩面轻咳了几声。
张蝉哑着嗓子,她说不出话,只能木讷地点点头。
“我说呢,若是妻子或者情人,哪会像这样。”蓉娘打量着她的反应,调侃道:“你是没看见,那小子拜托我帮你换衣服的时候两只耳朵都红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女子话音刚落,就见进门的人冷着脸。
她看了眼伫立在门边的人,轻声对张蝉说:“那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让那小子来告诉我。”
蓉娘说完转身就走。
少年来到张蝉床边,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晾在桌边的汤药。
他端起药碗,走向张蝉,“把药喝了,已经不烫了。”
她抬手想去接,突然碰到他指间,发觉他的体温似乎比自己还低,又不经意闻到这人袖口处的止血散味道。
少年等张蝉喝完药,将空药碗放到桌上,才坐回桌边,开始拆解手腕上的已经被血污浸透了的布条。
她坐在昏暗的灯下,鼻子微微翕动,在少年解下布条的那一刻,屋里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明显。
她顺着那味道的方向问:“你受伤了?”
“嗯。”他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昨夜自己手上的黏湿,都是他的血。
少年向蓉娘讨来了一壶烈酒,他咬开瓶塞直接往手腕处血淋淋的伤口上浇。
额角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他皱着眉将药粉撒了上去,正伸手准备去拿干净的白布条。
张蝉看不见他这种瘆人的疗伤手法,却意识到他的不对劲。
她走下床,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他面色苍白,听后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在你的正前方,往前走五步。”
她在心里暗数着步子,觉得这人应该伤得不轻,疼得竟连声线都发生了变化。
不确定自己走到了没有,忽然间有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臂,少年将自己膝边的椅子往她跟前推了一点。
张蝉的小腿碰到椅子,她伸手摸索着,慢慢地坐了下来。
少年将白布条放在她的手中。
她接过布条,小心翼翼伸手往前探,生怕自己不慎触碰到他的伤口。
发现她的顾虑,他便将手腕抬高,让自己手腕上的患处去寻她手中的白布。
“往下缠一点。”
她缠得慢,他也不开口催她。
手里的白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腕上,待她系紧后,少年便收回了手,“多谢。”
她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我叫张蝉?”
今早在县衙里,那个衙役进门禀告之时,她就有些意外。
见她又问了一次,少年想到了那日拾到的庚帖。
他看向张蝉,语气坦然:“凑巧看了眼你的婚帖。”
张蝉蹙着眉,神色凝重,提起婚帖,不禁就想起自己逃婚这件事,这会罗家和张家应该已经在派人找她。
少年看了她一眼,“今早官府已经去罗家报丧,说罗家新娶的大夫人死于山间,尸骨无存。”
不知为何,想起衙门的那位聂大人,张蝉隐隐感到不安,当今太后姓聂,他也姓聂,会不会和盛京的聂家有关?
奉旨剿匪的官员,却在对她询问之时未曾问及有关山匪的线索,反倒问起除山匪外她是否还曾遇着什么人。
聂桓自称是新到任的知县,行事却不符合寻常县官的规矩。
她凝思片刻,道:“那位聂大人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是。”
她的手指扣紧掌心,“你何时离开?”
“明日一早。”
她问:“带我,行不行?”
“不行,我不喜欢被麻烦缠着。”
张蝉像是想起了什么,摸向腰间,忽松了口气,她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抽出一根红绳,将红绳末端的小金蝉解下放在他身前。
“我用这个雇你保护我,行不行?”
她没放弃,将金蝉往身边人的位置推了推,伸出的袖口处混着些清苦的药酒香。
那人冷声说:“我有我的规矩。”
“这个不够吗?”
见他不为所动,张蝉摸到他的胳膊,直接塞进他的手中,“虽然断了一边的翅膀,但是拿去卖还可以换很多钱,你们走江湖的,不都是看钱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