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另类攻防

在流星街生活的时期，库洛洛从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魅力。当然了，他长得不难看，但在流星街，外表的美丽或丑陋没有实际意义。他们是生活在不存在之地的被世界遗弃的人。这里环境恶劣，什么都缺，人们每时每刻都处在与饥饿和疾病的斗争中。美丽的外表和聪慧的头脑不至于说毫无价值，但比不上强壮的体格能带来的生产力。

看着身材高大的窝金和富兰克林，再看看瘦弱的自己，库洛洛有时会感到一丢丢不甘。他是不容易练出肌肉的体质，个子也比同龄人矮小，没办法帮大人们劳作，但他也想帮助身边的人。他不会做逞强的事，所以选择通过喜欢的东西将快乐带给大家。以前窝金和芬克斯他们一点都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学习，在看到了经过配音的《清洁战士》后却不得不承认学习知识是有用的。他有他的优势，虽然不像体格优势那样一眼可见，但只要有心，一定也能做出贡献。

之后由于萨拉萨的死，大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改变流星街，为了向这崎岖的世道复仇，他们拼命提升自己的硬实力。在获得了足以保护自身的力量后，他们离开流星街闯荡。

外面的世界和书上描绘的一样自由美好，但这美好不属于他们这些复仇者，他们一边继续积累力量一边学习在外面生活的必要知识。在窝金等人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恶补常识的时候，优等生的库洛洛与侠客也没闲着，他们掌握了各大陆的历史、现今的几大强国间的局势，以及最先进的电脑技术。库洛洛变得比从前更积极利用自己的优势，他戴上面具，为了收集资金和情报无所不用。

有些事做起来并不让人愉快，但只要是为了达成他们最终的目标，再恶心的事库洛洛都愿意去做。其实，在到达外面的世界后，库洛洛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外形上的优势。不过，要出卖色相不是一件可以轻松的毫无负担去做的小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库洛洛甚至拜托派克和玛奇当自己的练习对象。一旦决定要做，他就会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在最初的尴尬过后，库洛洛上手的很快，搞不好他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利用自身魅力达成目的的手段有点像挖井，一朝挖出了水，水就会源源不断的涌出。毕竟这真的很便利，库洛洛想不到克制的理由，不过在面对自己人时他还是会有所收敛。

凯茜在库洛洛心里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她是他们的老乡，是走在他们前面的前辈。虽说不是同伴，但在库洛洛心里凯茜的重要性和地位不比窝金派克等人差多少。单从旅团发展的角度来看，他也想要跟她处好关系。如果凯茜加入，对旅团会是很大的助力。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十年之约听起来很诱人，但有很大可能不过是一时的推脱之词，况且凯茜的原话就只是会考虑。库洛洛针对性的想过一些策略，不打算使用阴谋，他只会用阳谋去拉拢她。

库洛洛没想过将对付一般女性的手段用在凯茜身上。有一点说出来可能有点怪，但在他的心里凯茜好似没有性别。当然，他很清楚凯茜是女性，硬说起来还是个长相端正颇有魅力的女性，但他依然觉得在他想与凯茜建立的关系中性别一点也不重要。凯茜是男人还是女人不影响他对她的憧憬向往，同理，他的性别也不会是助力或者阻碍。

当他们因为一次糟糕的意外被困在幻境里，听到凯茜说出那些足以动摇他的话，感受到凯茜身为女性的魅力时，库洛洛感受到内心深处泛起了苦涩。尤其在意识到凯茜对自己的行为毫无不妥的自觉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内心疯狂蔓延的黑暗。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十岁也不是六岁，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向青春期的少年散发魅力会导致什么？

尽管很想直接质问凯茜，但看着一派坦然的凯茜，库洛洛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只在心里默默撤掉了自己定下的限制。既然对方先出了招，他何必顾忌那么多。

虽然在幻境里时暗下决心，决定放开手段拉拢凯茜，回归现实后库洛洛还是没有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一方面当时那么想是怄气的成分居多，冷静下来后单方面的生气就消散了。再来凯茜很快走掉了，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不好搭话。最后还有一个客观原因，他既不知道凯茜会欣赏的男性类型，如果存在的话，也不认为目前的自己有足够的资本。

有机会再说吧。库洛洛这么告诉自己。

在墓穴的意外过后，库洛洛独自回过一次废墟区。他从老牧师口中得知凯茜来祭奠过萨拉萨，并要了事件的详细资料。黑发黑眼、面冷心热的高个女青年，这一听就是凯茜嘛！虽然不知道面冷心热的结论是怎么来的，可是从时间上以及也在追查凶手两点来看，除了凯茜根本就不做他想。

真是可怕的行动力。她也太上心了一点吧！他对她，不对，是萨拉萨对她，竟然那么重要吗？

库洛洛在萨拉萨的墓碑前摆上新的花束，听到牧师讲起凯茜过来时发生的异状，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的这位前辈，还真是可怕啊，各种意义上。

之后大约过了一年，库洛洛收到凯茜的联络说有一些资料要给他。库洛洛一面为可能有新收获感到紧张，一面提醒自己机会来了，得抓住。

凯茜答应了他的见面邀约，时间定在一周后。她作为职业猎人似乎很忙，只腾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他。在赴约前，库洛洛照了很久的镜子，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发型和衣着，甚至又量了一遍身高。一米七四，比起上次量的时候长了两厘米。

库洛洛计划的很好。走在路上收获的目光亦能证明他的扮相有多成功，可惜忘了自己从来就没猜对过凯茜的脑回路。雪上加霜的是那天凯茜只坐了半小时就被一通突然打进来的电话叫走了，虽然这不是最主要的败因。

换做其他对手，半小时足够他把好感度刷起来。然而他面对的是凯茜。她倒没有对他摆冷脸，事实上，对于他不着痕迹的献殷勤，凯茜都接受了。在其他女性那里无往而不利的组合拳在凯茜这边仿佛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别说动摇，凯茜压根就没意识到他那些举止背后的含义。

首战遭遇滑铁卢后，库洛洛逮到机会又试了两回，不出所料都以失败告终。失败的彻彻底底，加上不知怎么的，凯茜变得很难联系上，库洛洛只好打消了念头。刻意尝试行不通，以后就顺其自然吧。

在窟卢塔族村庄偶遇时，他头一次见到凯茜动摇的表情。她看起来很难过，大概碍于他们这些人在场，她背过身，肩膀轻微的颤抖着，显然在强忍着什么。

理论上他应该感到高兴，能见到凯茜感性的一面。可是，他的内心并没有丝毫的喜悦，这般脆弱的表现跟凯茜一点都不搭，他还是更喜欢看到她坚不可摧的形象。

“要让你一个人哭一会吗？”库洛洛试探着问。

“闭嘴！”凯茜的手飞快在脸上抹了一把，回身恶狠狠的瞪着他还有他的团员们。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如你所见。”

话音刚落他就被凯茜揪了起来，库洛洛对紧张的团员们摆摆手，就这么垫着脚与凯茜对视。她的眼眶有点红，黑色的眼睛里有着伤心、愤怒，还有一分他看不懂的像是懊悔的情绪。他抬起右手，轻轻的搭上凯茜的手背。

……

在当时那种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的紧张氛围下，即使理智如库洛洛，也没有心思做多余的事，他的一切举动都是下意识的选择。他当时应该是想安慰她。或许多少有被他感染，总之凯茜很快恢复了冷静。冷静状态的凯茜一点不受挑拨，三言两语间便将形式分析透彻，然后便是一场艺术般的个人秀。

一直到整件事完全落幕，库洛洛和伙伴们结伴到地下诊所挨个治好伤，他才回过味来。他竟然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当着伙伴们的面……做了近乎出卖色相的事。要不是凯茜又没接招，他简直不敢想象场面会如何发展！

惊吓过后，涌现的情绪名为挫败，他又失败了一次啊。不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库洛洛很快就消化掉了这股小小的失落。眼下还有更重大的发现需要记录分析。

凯茜的实力，比之当年愈发深不可测。

他们明明成长了许多，这不是主观臆测是客观事实。即便有演戏的成分，凯茜那般轻松的以一敌九，游刃有余的将他们一一击退，说明他们之间依然横着鸿沟。库洛洛听到侠客说觉得凯茜很可怕，一向好强的芬克斯信长等人就在一边却没有任何反驳的话。那时候他不禁想，当年他们没能看清的东西，现在就一定看清了吗？这种事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得到准确的结论。

十年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八年，漫长的八年过去，双方间的差距却好似不减反增。还有两年的时间，他能在两年里获得长足的进步，以平等的姿态再度向她发出邀请吗？

心头的压力似乎比信心多了那么一点。不管怎样，他不会放弃拉凯茜入团的计划，得再多加把劲了。

12.十年之约

库洛洛与凯茜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1986年的12月。那时他头脑发热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口邀请凯茜加入旅团。理所当然的，他被拒绝了，她还体贴的给出了理由。

“你很聪明，也很有想法，可惜——你和你的伙伴们都太年轻了。如果十年后你还能保持现在的想法，我会考虑你的邀请。”

当时凯茜是这样说的，于是库洛洛等了十年。他想过凯茜可能只是随口想了个说法来搪塞他，但他相信，只要他表现出十足的诚意，她一定会认真考虑他的邀请。事在人为，凡事要试过才知道结果。

“团长你要出门吗？”侠客从电脑后抬起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自家团长。从一刻钟前开始团长就在镜子前转悠，若说是为了出门，整理易容似乎不需要那么久，但要是没打算出门，侠客就更不明白团长这是在干嘛了。

库洛洛整理额间碎发的手一僵，挺直脊背看向侠客，还算淡定的点点头，“嗯。”

得到了答案的侠客没有立刻将注意力放回到电脑屏幕上，翠绿色的眼睛转了转突然猛地亮起，福灵心至般问道，“你是要去见凯茜吗？”

侠客在旅团里的定位是情报员和智囊，所有情报方面的工作都是他在忙。包括情报的收集、整合、分析等，凯茜友情提供的情报就有经过侠客的手。这十年里库洛洛调查凯茜的行踪也有侠客的帮忙，所以侠客成了旅团中唯一知道库洛洛和凯茜的十年之约的成员。

因为上个月的时候库洛洛约凯茜见面没约上，他让侠客帮忙查了查凯茜的动向，这会子被猜到他是要去见凯茜并不很让人意外。

既然被猜到了，库洛洛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承认了，“是，她今天有时间，说能见上一面。”

侠客笑了笑，给出一个鼓励的眼神，“那，加油！”倒是没说什么期待好消息之类增添压力的话。

库洛洛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算下来应当能比约定的时间早半小时到。刚刚出门的时候，他挺想问问侠客和莉莉丝的交往怎么样了，但感觉这时候问有点别扭。他大概知道侠客打的什么主意，反正该告诫的已经告诫过了，两边也都不是简单的人，没必要叮嘱太多。

这次见面的具体地点是库洛洛选的。凯茜昨天晚上问了他的所在，跟他说方便过来，让他在市中心选个地点见面。时间有些仓促，不太好订高档的西餐厅，库洛洛就选了一家广受好评的咖啡馆。

凯茜一向守时，还有提前五分钟到的习惯。库洛洛坐在窗边的位置等了二十五分钟，见到了大步走来的凯茜。

现在是一月，街上大多数人都穿着厚厚的毛衣和外套，不过像他们这样精通念的人很抗冷，不需要穿那么多御寒。凯茜似乎很喜欢长风衣，今天也穿着长款的风衣，走过来的姿势很潇洒，黑色的短发被冬日的寒风吹得略微翘起。

“下午好。”凯茜坐下来，视线在库洛洛身上一扫而过，似是没注意到他额间缠着的绷带，转头对着窗玻璃理了下头发。

“下午好。”库洛洛露出好看的微笑，伸手递出菜单，“先看看喝什么吧，这家店的现磨咖啡很有名。”

“我看看。”凯茜接过菜单后很快选了招牌的拿铁咖啡。

“一杯热的意式浓缩，一杯香草拿铁咖啡，去冰不加糖，对吗？”

“对。”

两人的点单没多久便一起端上桌，之后两人边喝咖啡边像普通朋友那样寒暄了一阵。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和可能有的结果库洛洛便有些紧张。凯茜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冷淡、坦然，就是看起来似乎有点睡眠不足。不等库洛洛观察出个所以然，凯茜突然打断了他的铺垫。

“那么，今天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谈派克养的流浪猫，库洛洛不明白为什么气氛一下子变成这样。

“那个，我不是讨厌听你说这些。就是，我最近挺忙的，没有谈心的时间。”见他没反应，凯茜摆摆手，干巴巴的解释了两句。

库洛洛愕然了一阵，面上浮现出无奈的苦笑，“好吧，那我直说了。”

“我想请你再次考虑加入旅团一事。还记得我们的十年之约吗？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他用上了自己最真诚的语气，用最温柔最热切的眼神望着她。然后，他看到她愣住了。

“啊——已经十年了吗，时间过的真快。”说完轻叹一口气。

库洛洛将凯茜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下他确定了，凯茜确实没把自己当初说的话放在心上。失望的情绪潮水般涌来，库洛洛努力克制住情绪，维持着风度问，“叹气的意思是拒绝吗？”

“我得承认，我完全没想过你会在十年后再次邀请我。”

凯茜的语气里带有几分歉意，库洛洛感觉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看出来了。”至少，她对他很诚实。

被拒绝的结果库洛洛早有想过，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只是，他还是想要一个真实的理由。不缺人也好、被通缉也好，这都是旅团的事，不是凯茜方面的理由。对违法乱纪的事没兴趣听着倒合乎逻辑，但也不构成阻碍，旅团的主要目标从来就不是为非作歹。

“那你想要我加入是为了什么？”

“你很讨厌我？”他用问题回答了凯茜的提问。他没法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憧憬向往，今天他又被拒绝了一次，他不会再继续纠缠了。只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可信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是她其实很讨厌他。

“不是，我不讨厌你。我如果讨厌你，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会面。”这个问题凯茜难得的清楚做出了解释。她像是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那么问，思考片刻后继续道，“我一般不会讨厌什么人，尤其对不熟的人。至于你们的做法，我是不欣赏，没到讨厌的程度。拒绝加入的确切理由，应该是我不喜欢组织。猎人协会管的挺松，勉强能接受。可惜升职之后变得麻烦了起来，这就够我头疼的了，实在没有多的精力跟你们折腾。”

说到最后凯茜一手捂上了额头，配合着眼底淡淡的青色，她的话十分有说服力。

这下库洛洛总算明白那股淡淡的不耐烦源自何处，原来是迁怒啊。太好了，不是冲着他。心情放松下来后，再看凯茜皱着眉头情绪外露的面孔，库洛洛轻笑出声。他一直以为凯茜不会为任何事烦心，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普通的烦恼。

在凯茜的瞪视下，库洛洛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抱歉，我太意外了。我以为会是更客观的理由。”

“不要嘲笑大人啊，我可不像你们，有那么多的精力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