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重新贴上了一组照片。
照片的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的旧案卷材料。正中间那张是飞鸟案的胸针。
一旁的白纸上,是季长庚画的飞鸟纹身。
飞鸟案,再次被拿出来了。
会议室里人不多,但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宋子谦坐在长桌靠墙的位置,从回来就一言不发。
江逯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薄薄的一层雾。
他走到宋子谦旁边,没说话,先把杯子搁在他手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糖,撕开,倒进去,拿一次性搅拌棒搅了两圈。
“加了糖,知道你喝不了苦的。”
宋子谦的视线从白板上挪开,落在杯子里那圈缓缓旋转的棕色液面上,顿了一下。
“谢谢。”
他伸手握住杯壁,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江逯没走,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搁在桌上,也没喝,只是顺着宋子谦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白板。
“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
江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案子要一个一个破,这件事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季晚。”
季长庚的发布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江逯一行人坐在市局的会议室里。
看完了全程直播。
镜头里的男人西装笔挺,鬓角的白发被染得一丝不苟,站在话筒前声如洪钟,看起来一点不像是受到威胁的样子,反而是一旁的季晚母亲。
她一直在抖,从肩膀抖到手背,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了两道灰黑色的溪流,顺着法令纹淌进嘴里。
季长庚偶尔侧过头,用那种领导人慰问灾区群众的力度拍拍她的肩,然后继续对着屏幕念稿子。
“二十年前的‘7·12’事故,我季长庚今天在这里郑重承诺,每一户遇难者家属,将获得三十万元赔偿。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他说“三十万”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报一个优惠套餐的价格。江逯盯着弹幕里刷过去的“良心企业家”“好有担当”,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三十万。他查过当年的赔偿标准,二十年前的三十万能在三环买套小两居,现在连个卫生间都买不下来。
但季长庚说得对,这笔钱确实能让人闭嘴——至少能让大部分家属不再去上访、不再拉横幅、不再半夜往他家院子里扔砖头。
廖真真看着季长庚屏幕里的虚伪嘴脸,:“不愧是企业家,演的就是高级”
陈一帆噼里叭啦的打着电脑,:“收看的人数已经破5万了,如果那些人能看到屏幕,应该会有所行动。”
直播画面切回演播室的时候,江逯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被虚拟号段层层转发的号码。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季长庚演得不错。三天之内,让他把二十年前的质检报告原件交到城南废车场第三排报废公交车里。只准放东西,不准留人。否则季晚的手指会一根一根出现在他公司前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廖真真先开口:“虚拟号,查不到实名,基站信息被跳了三次,最后一个节点在城南。”她顿了顿,“但城南有十七个废车场。”
陈一帆把电脑转过来:“我比对了一下季晚失踪当天的路面监控。绑匪很专业,换了两辆车,最后消失在通往城南的岔路口。但有一个细节——”他放大了一段画质模糊的截图,“第二辆车的右后轮挡泥板缺了一块,跑起来有轻微摆动。我查了全市报废车辆登记,城南那一片有四个废车场收过同型号的报废车,其中只有一家在三个月内处理过右后挡泥板破损的车型。”
江逯已经站起来了。
“哪家?”
“顺发废车场,老板姓段,段顺发。三年前因为非法改装报废车被处理过,情节轻微,没进去。”
宋子谦把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扣上外套扣子:“我去换辆车,灰色那辆,别开警车。”
张林从角落里站起来,把配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保险关上,动作利落。他没多说,只问了一句:“几点出发?”
“现在。”江逯看了看表,“绑匪给的三天是障眼法,快递寄到城南只要半天。他让季长庚去放东西,说明他就在那附近盯着。我们提前去,蹲人。”
下午四点,城南的太阳把废车场的铁皮围挡晒得发烫。
顺发废车场占地不小,报废公交车整整齐齐排了三排,锈迹斑斑的车顶在夕阳里泛着橘红。
第三排靠东头,江逯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缺了右后挡泥板的银灰色面包车——被压扁了半截,堆在一堆报废出租车底下,但挡泥板的位置和监控里对得上。
张林蹲在围挡外的土坡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场内没人,办公室亮着灯,烟囱有烟。段顺发应该在里面。”
江逯没急着动。他绕着围挡外围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鞋印——四十二码,运动鞋底纹,往废车场后面的小树林方向去了。鞋印旁边有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贴着一张超市价签,日期是三天前。
“绑匪来过。”江逯蹲下来拍了两张照片,“不止一次。鞋印有反复踩踏的痕迹,他在这一带踩点。”
宋子谦沿着鞋印往小树林方向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他蹲下去,从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透明塑料扎带——工业用的那种,超市捆菜都嫌它太粗。扎带一头被切断了,断口很新。
“他绑人用的。”宋子谦把扎带装进证物袋,“切断的这头,说明他在这儿给季晚松过绑,换过地方。”
张林从坡上下来,手机揣兜里:“我让人查了段顺发的通话记录。他最近三天和一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通过四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四十秒。最后一次是今天上午十点,通话基站就在这个废车场。”
“绑匪在给他下指令。”江逯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等他关门。”
七点二十,段顺发从办公室出来,开着一辆破皮卡往市区方向走。廖真真和陈一帆远远跟着,剩下三个人翻铁门进了废车场。
办公室的抽屉里有半包没抽完的烟、一本记着废车进出货的账本,还有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江逯翻了翻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东头第三排靠墙那辆红公交,车厢里有东西,别动。”字迹和前面几页的进货记录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张林已经摸到那辆红色报废公交车旁边了。车门被铁丝拧死了,他用钳子拧开,手电往车厢里一照——地板上铺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有面包屑、矿泉水瓶、一个用过的纸碗,碗底还剩点泡面汤。座位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条女式围巾,浅灰色,羊毛材质,标签还没剪。
“季晚的。”宋子谦认出了围巾的牌子,季晚母亲在直播里围的就是同款不同色,“她在这儿被关过。”
但人已经不在了。车厢地板上有一道被拖拽过的痕迹,从毯子位置延伸到后门,门外的泥地上有两条平行的轮印——手推车或者平板推车,往废车场更深处去了。
三个人沿着轮印往里走,穿过一堆压扁的轿车壳子,最后停在一间用集装箱改的简易仓库前。仓库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眼里还留着润滑油的痕迹——最近才装的。
张林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冲江逯摇了摇头——没声音。江逯打了个手势,张林用液压钳断锁,推门进去。
手电扫过仓库内部,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一袋没吃完的达利园小面包,还有一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季晚的身份证、手机——已经关机了——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别找太急。东西到了,人自然放。你们警察要是掺和进来,我就不保证她还能站着走出去。”
江逯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半天才落笔:“她没受罪。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