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奇拉尔已经去了参议院。
他向来保持着近乎严苛的勤勉。哪怕前一晚折腾得再晚,也绝不会让私事干扰第二天的公务日程。毕竟贡拉德家族近期面临着庞大的权力交接,而参议院内部又因为赫伯伦家族最近的小动作而暗流涌动,他不可能在这种风口浪尖给自己留出休息的空档。
我起得稍晚一些。
走出卧室时,主宅已经安静下来。老管家上前汇报,称伊莱亚目前还在熟睡。
若是平时,我大概不会管。他从军校项目临时回来,昨晚又折腾到那么晚,多睡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可一想到那个项目为什么暂停,我就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轻轻放过去。
星网上那只异界雄虫的风,已经吹到伊莱亚身边了。
早餐前,我让侍虫去叫他。
伊莱亚下楼时,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倦意。他将笔挺的训练服换成了略显宽松的居家常服,额前的一撮碎发因为睡眠而有些凌乱。然而,在看到我坐在餐桌主位的那一秒,他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紧绷,似乎急于向我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项目的暂停而产生丝毫懈怠。
伊莱亚毕竟还小。很多话若是现在不说清楚,以后等旁虫替他说了,他就会先记住旁虫那套。
等他坐下后,我才开口:“供给和需求,是很基本的东西。雄虫基数稀缺,雌虫数量庞大,这是无法逆转的客观事实。从雌虫的心理诉求出发,自然会渴望雄虫能够更加体贴、专一,甚至给出独一无二的偏爱。但渴望是一回事,现实的分配机制又是另一回事。”
“在一个供需极度失衡的社会生态里,幻想着让每一只雌虫都获得同等纯粹的爱意、高阶的精神安抚以及平等的婚姻待遇,这本身就是反逻辑的。当供给出现巨大缺口时,我们最先要学会的不是沉溺于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精准评估自己手里握有的筹码。”
伊莱亚听得异常专注。他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并不是听不懂利弊,只是这个年纪的年轻虫族,最容易被那些包装精美、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论调所吸引。越是聪明、顺遂的温室幼虫,越容易盲目自大,以为自己能洞察世间的一切陷阱。
可世上很多陷阱,原本就不是靠愚蠢才能踩进去。
“你是帝国的S级雌虫。”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身上流淌着贡拉德的血脉,未来也注定要继承尼古拉奥的庞大资产。你不需要像那些终日为精神暴动发愁的底层低阶雌虫一样,把阶级跃升或精神救赎的希望,寄托在一只突然从异界冒出来的雄虫身上。你唯一需要做的,是把属于你自己的权力之路走得毫无瑕疵。”
伊莱亚小声问:“雄父,那您的意思是……我以后也必须像传统贵族一样,挑选一个大家族的雄虫进行利益联姻吗?”
“如果有这个政治或战略上的需要,是的。”
我知道这个冰冷的回答未必符合他对婚姻的浪漫期许,但这就是最稳妥的路。
“挑选一个综合净值相匹配的雄虫,安稳、高效地度过一生。”我继续解剖道,“对方的家族背景、基因等级、性格缺陷、以及精神力的稳定度,这些才是需要写进评估表格的核心指标。至于那只异界雄虫在直播里宣扬的所谓纯粹的情感共鸣,当作星网上的娱乐消遣听听即可,永远不要试图把它当成一条切实可行的生存道路。”
当你手里有足够让旁虫惦记的权力时,性别其实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雄虫也好,雌虫也好,真正能让旁虫低头的,永远不是你在星网上喊了多少委屈,而是你能拿出什么,能交换什么,能让谁不得不需要你。
就像当年我看上奇拉尔。
当然,这些不适合现在就告诉伊莱亚。
至少不需要说得那么直白。
我只是道:“高阶家族不需要轻易卷进低阶虫群的情绪里。你要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被打动,但不要让自己也被带着走。”
伊莱亚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试图将我的这番话,与他昨晚在同学圈子里听到的那些激烈争论进行痛苦的解构与融合。
过了许久,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可是雄父……那只异界雄虫在直播里描述的那种伴侣状态,和您跟雌父之间,难道不是高度相似的吗?您没有雌侍,也不会打骂雌父。您会给雌父做精神疏导,也会给他买各种他喜欢的东西。雌父也会照顾您,会帮您处理很多事。你们不是也很像他说的那种伴侣吗?”
像吗?
我和奇拉尔?
我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否认没有那么容易说出口。
如果仅仅从外界所能窥探到的表象来看,我们呈现出来的婚姻状态,确实完美契合了那只异界雄虫所构建的乌托邦。没有争风吃醋的雌侍,没有家暴与羞辱,更没有那些为了争夺遗产而将主宅搅得鸡犬不宁的旁支派系。奇拉尔对我保持着绝对的体贴与忠诚,我也给予了他身为军部高层所应有的一切体面、特权与行动自由。我们共同倾注资源养育了帝国最优秀的后代伊莱亚,也共同维系着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之间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在很多虫眼里,这大概已经算是极好的婚姻。
甚至算得上那只异界雄虫口中所谓互相扶持的关系。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感情。
我和奇拉尔之间,从来没有过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奇拉尔需要一个精神力稳定的雄主来维持他作为S级军雌的巅峰战力;而我,则需要借助他的顶级出身、军部背景,以及进入帝国核心权力层的入场券。
至于感情,它太不可靠了。
喜欢会变,爱会变,心软也会变。可利益不会这么轻易改变。只要我们彼此之间依然存在着无法被替代的深度需求,这段关系就会比帝都那些靠着感情结合的伴侣更加稳固、长久。
我已经能从权力的扩张、产业的版图以及家族头衔的稳固中获得足够高浓度的掌控欲与成就感。虚无的情感对我而言,不是一件高价值的工具,自然也就没有被纳入虫生规划的必要。
收拢思绪,我重新对上伊莱亚疑惑的目光:“不要被表象骗了。我和你雌父能维持现在这样,是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对方能给什么。这不是幻想出来的感情,是长期衡量后的选择。”
伊莱亚微微垂下头,开始咀嚼这段对他而言有些过于残酷的真相。
我放缓了语气:“你未来面对选择时也是同理。永远不要幻想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只高阶雄虫会平白无故地爱上你、无条件地理解你、甚至心甘情愿地为你放弃制度赋予他的所有特权。那种写在童话里的故事可以当作消遣,但绝不能当作你人生的避风港。”
伊莱亚年纪还小,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可他很聪明。我想,他迟早会懂。
精美的早餐被适时呈了上来,他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安静地拿起餐具。只是切割食物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显然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剧烈震荡。
我看着他,内心对那只在星网上大放厥词的异界雄虫,厌恶感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
那个家伙仅仅隔着屏幕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漂亮话,就能让尼古拉奥与贡拉德精心培养出来的核心继承人产生这种动摇。
我决定去找奥古斯特·赫伯伦谈谈。
奥古斯特是我在最高参议院的同僚,也是赫伯伦家族近几年极力推到权力台前的核心掌权者之一。赫伯伦家族名下垄断的星网传媒巨头、短讯流媒体平台以及庞大的舆论矩阵,明面上虽然为了规避反垄断法案而拆分挂靠在不同的白手套名下,但明眼虫都知道,任何能够引发全网社会思潮的现象级热点,背后必然有奥古斯特的默许与推波助澜。
参议院那天上午并没有安排需要全员表决的核心议程。
奇拉尔在抵达后,便已经径直前往了属于贡拉德家族防务委员会的专用会议厅。我抵达白塔行政区时,高耸的穹顶外面正飘洒着帝都特有的细雨,雨水顺着防弹高分子玻璃滑落,在风力的吹拂下,将整片核心权力区笼罩在一层冰冷、寡淡的薄雾之中。
我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停留,而是直接乘坐专属电梯,来到了赫伯伦家族掌控的文宣与舆论审查部门所在的楼层。
奥古斯特见到我时,丝毫不意外。
他甚至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桌上已经备好了茶。
“伯约阁下。”他带着招牌式的商人微笑站起身,虚伪地张开双臂,“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提早了半个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