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很白,眼尾下垂,礼服的剪裁也刻意往柔和的线条上靠。站在奇拉尔面前时,几乎看不出属于雌虫的锋利。若不是精神力感知里那点属于雌虫的微妙波动,我大概真会在第一眼认错。
我脚步顿了半步,旋即又觉得这也正常。
战争结束以后,很多雌虫不再需要上战场。军部以外的雌虫逐渐分流到各种行业里,做文职,做研究,做星网媒体,也有一些被家族养在温室里。体态不那么强悍,气质软一些,并不奇怪。
那只雌虫见我过来,反倒比奇拉尔更先反应。
他朝我露出一个略带谄媚的笑,语气亲近得仿佛我们早就熟识:“伯约阁下,刚才那枚安抚扣真的很漂亮。我正在和奇拉尔说,您的眼光很好。”
我听了两句,终于想起来了。
刚才在拍卖会上和我死磕抬价的,就是他。
害我当了冤大头,多花了不少冤枉钱。
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宾客名单,没能把他和任何一个重要名字对上。大概是哪家带来的旁支,或者借着慈善夜混进来的新贵。能坐进拍卖席,不代表真的有分量。
我随口应了一声。
他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话越来越多。
他先是夸那枚安抚扣,说奇拉尔眼光好,又说我愿意为雌君拍下这种旧军部物件,实在少见。
这些话听着还算正常。
直到他话锋一转
“奇拉尔真幸福。”他弯着眼睛,语气软得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几轮,“能遇到伯约阁下这么体贴的雄主。”
我听到这里,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他却毫无察觉,继续试探:“只是雄主平日里这样体贴雌君,想必也会累吧?若是我的话,就不会让阁下这么费心。我会主动些,早早猜到阁下想要什么,也省得阁下为了这些小事耗神。”
我终于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冲着奇拉尔来的。
这是冲着我来的。
还是一只披着柔弱外皮、拿我的雌君当垫脚石往上爬的绿茶雌虫。
我瞥了奇拉尔一眼。
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先夸奇拉尔幸运,再心疼我体贴他辛苦,最后把自己摆成一个更懂事、更主动、更能替雄主省心的选择。若是换作那些耽于奉承的雄虫,或许真能被他勾去几分魂魄。
可奇拉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依旧托着那个拍卖盒,神色冷淡如常,甚至透出几分好整以暇的从容。他好笑般地看着我和那只雌虫周旋,唇边甚至挂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像是在等我自己处理。
也像是只要我真的开口说看上了这只雌虫,他就会平静地接受。
我更不爽了。
他怎么不动用自己雌君的身份把这只不知好歹的虫赶走?
难道他看不出来,这只雌虫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这么低劣的雌虫也配和我在一起吗?
那只雌虫大概以为我的沉默是犹豫,又往前凑了半步:“伯约阁下,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雄主,身边总该有更会照顾您的虫……”
“滚。” 我冷冷地打断他。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周围离得近的几只虫也随之安静下来,纷纷装作欣赏酒杯,耳朵却都极有默契地朝这边偏过来。
那只雌虫脸色白了些,“阁下,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想说第二遍。”
他终于听懂了。
他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若是落在别的雄虫眼里,大概还能博得几分怜惜。可惜我刚被他恶意抬了价,又听完了他这一套拙劣的绿茶话术,实在没有心情配合他演戏。
他转身欲走。
刚走出两步,我心中微动,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那只雌虫立刻驻足。他回头看我,眼眸微微亮起,显然是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我道:“你刚才称呼我的雌君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讷讷道:“奇拉尔……”
“你和他很熟?”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有给他任何补救和辩解的机会:“他是奇拉尔阁下,也是我的雌君。你既无职级,也无功勋,没有资格直呼他的名字。”
那只雌虫的嘴唇颤了颤。
我继续施压:“道歉。”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四周探寻的目光已经越来越多,他再如何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公然忤逆一位阁下的命令。
最终,他转向奇拉尔,声音低若蚊蝇:“奇拉尔阁下,抱歉。是我失礼了。”
在一旁看够了戏的奇拉尔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无妨。”
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调子。
那只雌虫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周遭的视线,抬手掩住面部,匆匆拨开虫群逃离了现场。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的郁气却并没有消散多少。
奇拉尔却在这时靠近了一点。
他没有像旁虫那样急于剖白,也没有多此一举地询问我为何动怒。他只是动作优雅地把那只小盒子收进礼服内侧,随后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替我挡去了周围几道看热闹的视线。
“雄主。”他语气四平八稳,“不必为了这种虫动气。”
我偏头看他。
他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是这么想的。
交响乐依然在流淌,舞池中央已经有虫成双成对地步入。水晶灯华丽的光晕落下来,将所有虫的轮廓都柔化了,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奇拉尔仍旧静立在我的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朝我伸出手。
“第一支舞还没有开始。” 他说,“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共同跳第一支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