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船就在这时降了下来。
窗外的灯光骤然变亮,白塔区到了。会场外已经停了不少星船,侍者在红毯两侧肃立,远处的水晶灯光透过高窗折射出来。
晚宴前半段乏善可陈。无非是交杯换盏,再拍卖几件东西,把所得款项捐给边境退役军雌和幼崽医疗基金。主办方把话说得很漂亮,灯光也布置得极具情调。每一件拍品被端上来时,都会有侍者用温和的声音介绍它的来历。
大部分拍品说到底只是个名头。谁拍下了什么,花了多少钱,第二天会被写进星网新闻里。虫们要的不是那件东西,要的是知名度。
直到拍卖中途,一件拍品被送上来时,奇拉尔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是一枚旧式精神力安抚胸针。
银灰色,边缘有些磨损,中央嵌着一小块暗蓝色晶石。乍一看,它很像某种过时的披风扣,放在如今这种场合里甚至显得不起眼。侍者介绍说,这是早期边境军团使用过的辅助器具,会被缝在军雌披风内侧,精神力波动时可以短暂稳定意识。
后来军部有了更好的药剂和医疗舱,这种东西就慢慢被淘汰了。
我本来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可奇拉尔多看了它一眼。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表现出一定想要。只是那一眼比平时久了一点。对旁虫来说,也许根本不算什么。可我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奇拉尔的性格——他若是真的完全不感兴趣,连多余的一秒都不会施舍。
于是我举了牌。
主办方今晚安排的是蒙面竞拍。每位宾客入场时都会拿到一枚半面礼具,遮住上半张脸。说是增添趣味,也防止某些身份太重的虫一开价,其他虫就不敢再跟。
这个规矩倒是有点用。
至少我第一次举牌时,确实有虫跟了上来。
价格一路往上抬。
那枚安抚扣本身没有这么值钱。它的旧军用品身份固然带有些纪念意义,却远不到被炒到这个数字的地步。可对面那只虫像是铁了心要和我争,每次我刚加价,他都会迅速跟上。
我终于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对方也戴着半面面具,坐在灯光稍暗的位置。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下颌线线条柔和,唇边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他举牌后,朝我这边微微偏了偏头。
“伯约阁下,” 他说,“不知可否割爱?我也很喜欢这件拍品。”
无稽之谈。
他喜欢,我就要让?
我没有理会,只把牌子又抬了一次。
价格再次翻上去。场内有几只虫已经开始往这边侧目,主办方的侍者压抑着兴奋,连声音都高亢了几分。
对面那只虫停了片刻。
我以为他还要继续举牌。
结果他只是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牌。
最后,那枚旧式精神力安抚扣落到了我手里,转而被我递给了奇拉尔。
奇拉尔似乎有些意外。他接过那只小盒子,指腹在盒盖边缘停了停,才抬起脸。
“雄主。”
他很少在外面这样叫我。大多数时候,他会称我为阁下。只有在一些需要表明归属关系,或者他认为我该被这样称呼的时候,才会换这个称呼。
我心情随之转晴。
“喜欢就拿着。”
奇拉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安抚扣。
“我只是随便看看。”
“那就当我随便拍的。” 我说,“左右你不喜欢的话,我拍卖的钱款也会当慈善捐款捐出去,不至于浪费。”
灯光从奇拉尔指间落进去,暗蓝色晶石在其中闪烁了一下。他的表情仍然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可我知道他有些高兴。奇拉尔的惊喜从不会像旁虫那样流于表面。
“谢谢雄主。” 他说。
后面又上了几件东西。我随手拍下一支旧贵族收藏的星矿笔,还有一组边境手工银杯。东西不算特别有用,价格也不算低,不过既然是作为慈善用途,花出去也就花出去了。
拍卖结束后,晚宴正式开始。
会场内没有固定的餐桌。长桌沿着大厅两侧铺开,食物和酒水都由宾客自行取用。热衷交际的虫可以端着酒杯去寻觅目标,不想社交的也可以站在角落里自便。
我很快看见了一盘烤星犊肉。
这东西在帝都不算稀罕,可我以前在荒星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它是能吃到的最好的肉。那时候条件不好,所谓好吃,也只是肉质没坏,油脂够多,咬下去的时候不会带着沙土味。
后来我能享用到的东西越来越精细,星犊肉自然算不上什么珍贵食材。
可每次见到,我还是会拿几块。
这次也一样。
奇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我身边。他大概有军部那边的同僚要应付,或是贡拉德家族的旧交找他攀谈。我没有刻意限制他的行动。奇拉尔不是需要被我时时盯着的雌虫,他要做什么,心里一向有数。
我吃完最后一块星犊肉,又喝了半杯水,才想起该去找他跳第一支交际舞。
大厅中央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乐声从穹顶下方幽幽铺开,宾客开始往舞池方向移动。我在虫群里环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奇拉尔。他站在一根白色石柱旁,手里还拿着刚才我递给他的拍品盒。
他面前站着另一只虫。
从我的角度望过去,那只虫身形纤细,肩膀也窄,礼服颜色很浅,站在高大的奇拉尔面前时,显得有些过分柔弱。
哪来的雄虫?
居然想在这种场合勾引奇拉尔?
关于婚内是否可以找别的虫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和奇拉尔谈过。我们那时说得很清楚,只要不带到我面前,不影响我的权势,他若是真的想要情感方面的追求,我不会限制的。
说到底,我当年需要的是他的等级、家族、军部关系,以及他对我的支持。
别的东西,如果他想从旁虫那里拿,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可现在不一样。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而且如果奇拉尔真要找,也该找个不比我差的。找一只等级低、身份轻、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雄虫,丢的可不只是他的脸。
连带着我的面子也会被踩在地上。
我把杯子放到旁边侍者的托盘上,迈步朝他们走过去。
走近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那不是雄虫。
是一只雌虫。
一只长得过分柔弱的雌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