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个消息我比王良还惊讶,过去一直到二零一二年数据库里都没有能跟他匹配上的DNA样本,现在怎么就配上了?
我想起有本科幻小说介绍过一种叫作“蝴蝶效应”的现象,大致是说过程中的微小变化可能会让结果严重脱离原本的轨迹。也许我们那些不同于前世的选择终究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心,只能希望我跟王良的未来一切顺利。
晚上陈江河下了班特意又给王良打了个电话,正好我也在边上。
陈江河的声音疲惫中透着兴奋:“首都之前有一起入室杀人案拖了大半年都没破,赶上前段各省公安有交流学习活动,省内把二二六案作为分享案例报上去了。首都那边读了卷宗,受了启发,他们回去重新盘查了证人,确定了其中一个做了伪证,最后是通过他的证词和DNA比对抓住了真凶。
就是这个凶手的DNA跟你配上了!麻烦的是匹配率只有百分六,这顶多能证明你们有血缘关系,但是这关系多少是远了点,实验室那边跟我说肯定不能是直系亲属。还好我想起来再看一遍嫌疑人的档案,我算了一下发现他跟你妈妈应该差不了几岁,我干脆带着她当初留档的照片去了趟拘留所。
那男的认了半天,说觉得像他二十多年前失踪的表妹,只是看着黑瘦了不少,我觉得有戏,就找他要了他姑母的联系方式。
我出了看守所就打电话去问,老人家一听见‘琴’这个名字就很激动,说起二十二年前女儿大学毕业留了封信说去毕业旅行,之后就没了消息。
我拿手机翻拍了你妈妈的照片给她发了过去,那照片我感觉是脸都看不太清楚,但是老太太没一分钟就把电话给我打回来了,说认出照片上的就是她女儿。
我告诉她琴去世了,她没说太多,就说谢谢我告诉她,我跟她说琴还有个孩子,老人家又拜托我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你见一面。”
陈江河说到这停下来问王良的意见:“王良你是怎么想的?”
王良看着我轻声地问了一句:“要见吗?”
我用口型告诉他:“你决定。”
陈江河也听见了他的话,劝说道:“她可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你就不想见一见?”
王良犹豫不决,半天没回他话,陈江河干脆替他决定:“这样吧,我把她电话号码报给你,你怎么也得先打电话跟老人聊一聊吧,就当是为了你妈妈。”
晚饭后,王良在动身回站里带班前终于决定拨通那个陌生的外地号码。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就好像那头的人一直在守候着这通电话。
老太太说话轻声细语:“...你好,是王良吗?我看来电显示是静川那边的号码。”
王良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不说话,那头又说:“是王良吧,孩子,我是姥姥。”
这句话一出,我莫名就觉得鼻酸,一看王良也是立刻就红了眼眶,他软软地答应:“我是王良...姥姥。”
“诶好孩子!姥姥在这儿呢!”
接下来王良又和他姥姥说了差不多五分钟的话,他们没见过面,又隔着代,大概也找不到太多共同话题,有些话可能也不适合在电话里说,只是老太太在电话里反复邀请,说是无论如何都想请王良过去见一面,她会提前安排好衣食住行。
王良告诉姥姥他结婚了,姥姥就盛情邀请我同去。
二零零五年八月上旬,刚过立秋,我们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旅程。
王良姥姥给我们买了机票,从静川机场出发,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达首都机场。只是从库鲁直接去静川机场怎么也得七个多小时,我们就提前去静川住了一晚。
晚上我跟王良一起躺在宾馆的床上望天花板,两个人默契的失眠了。一方面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坐飞机,难免都有点兴奋。另一方面我知道王良他又紧张又不安,所以他一躺下就找到我的手握着。
王良的手越攥越紧,我问他:“你还好吗?”
王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喊了我的名字:“盈盈。”
我也侧头应了一声,他才安心地吐露心声:“你说我妈真的希望我去见姥姥吗?我总觉得她死之前什么都不肯说就是不想家里人知道我的存在。我这样不管她的想法,她在天上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更恨我?”
我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不知道,我不能替离开的人回答她的感受。但是...”我握紧他的手说:“我觉得她不会真的怪你的,因为她是你的妈妈。”
我看见王良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很快困意袭来:“睡吧。”
“晚安盈盈。”
“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带着黑眼圈登上飞机,登机了才发现王良姥姥给我们订的头等舱。空乘拿来的餐谱上印着中英文的“烤鸭”。毕业前我跟舍友经常说要去试一试学校附近新开的烤鸭店,可是直到各奔东西也没有找到机会,我没想过第一次吃烤鸭会是在飞机上。
飞机一开始飞得平稳,到差不多半途忽然摇晃得厉害,机上广播说是“遇到气流颠簸”,我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失重感,像是飞机在飞快地下坠,也能听见其他乘客的惊呼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我跟王良难免也跟着紧张,两个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好在最后平安降落,我们跟着人群取了行李,又出了一个门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写着王良名字的纸板。他自称是司机,领着我们去了停车的地方。
路上我们也算透过车窗参观了一部分首都的风光,我看见前方宽阔平整的道路和不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有些还在等待竣工。等渐渐驶入市区,立交桥上车流忙碌,桥的上面还有桥,天桥上行人南来北往,热闹拥挤。
我知道这里跟库鲁不一样,这是一个还有人关注、有人建设的地方。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轿车载着我们经过一所大学,又五分钟后,车开进了附近的小区停在一栋居民楼下。
我们坐电梯上了三楼,司机赵叔敲响了左边那户的门。应门的女人自称是家里的阿姨,她一见我们就欣喜地朝屋里喊:“姐,人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坐!”
我们跟着阿姨进门,在客厅见到了电话里的人。
沙发前站着的老人身形跟王良很像,高高瘦瘦的。她的皮肤很白,穿着素色长裙,脖子上系一条丝巾,白色短发梳得整齐,用一字发夹固定在耳后。她笑意盈盈地招呼我们:“快、快请坐,你们热不热?要是觉得热咱们把空调打开。”
我用眼神询问王良,他朝我摇了摇头,于是我笑着回答:“不用麻烦了,我们都不热,谢谢姥姥。”
姥姥听见我这么叫她,笑得更加灿烂:“好,好,你就是盈盈吧?人秀气声音也好听,王良真是有福气。” 说话间她看向王良,忽然就什么也不说了。
姥姥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阵,再开口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孩子,你长得跟小琴真像,她离开家那时候差不多就是你这个岁数吧...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她也是穿了一件白衬衣,和你身上这件样式一模一样。” 姥姥依然笑着,却有一颗颗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
我跟王良慌乱地拿眼神四处找纸,倒是一旁端来茶水的阿姨见状镇定地放下托盘,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还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头,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姥姥边拿手帕点眼泪边怀着歉意说:“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这年纪大了怎么连哭都控制不了了,真是的。”
我知道姥姥是想女儿了,我忍着内心的酸涩安慰她:“没事的姥姥...没事的,王良和我都会陪着您的。”
这时候我注意到王良的情绪也不高,本来最会讨长辈欢心的一个人却从进门开始就木讷沉默。他望着头一回见的姥姥小声说:“我觉得您跟我记得的妈妈的样子也很像。”
姥姥高兴地说:“以前她还在我身边的时候经常有人这么说,所以这些年我时常照镜子的时候就想啊,要是小琴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七十多岁就该是这个模样吧。”她的笑容变得苦涩:“可惜这些终究只是我的空想罢了。”
姥姥抹掉新冒出的眼泪,瞧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这眼看着到午饭时间了,本来想着在家给你们做的,可惜早上去菜场没淘到什么好的食材,咱们还是出去吃吧。王良,盈盈,我去换套出门的衣服,劳烦你们先坐坐等等我,喜欢就尝尝这茶,是我一个学生送的,我喝了感觉还挺好入口的。”
我跟王良听她这么说赶忙都端起茶杯,我说:“姥姥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的。”
姥姥去换衣服的间隙,我们跟阿姨聊了会儿天,不过大部分的时间是她负责说,我们负责听。
阿姨说她已经在这儿工作了十几年了,从来这儿的第一天就看着老太太找女儿。虽说警察那边一直没消息,但是老太太跟家里人从来没想过放弃,一个个的只要是出了门就跟猫头鹰似的东张西望。期间还登过报纸、就这几年有个电视台的寻亲节目还来采访过,她眼看着老太太每回眼里都充满了期待的光,再看着那光一天一天的消失。
她说到这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老太太的丈夫走得早,闺女就是她的全部。这么多年来虽说大家心里都有过怀疑,可谁不愿意相信好好一个孩子会说没就没了。现在虽说不是好消息,也总算也是有了个消息。”
阿姨的眼里也有了泪光:“我是觉得吧,这对老太太来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盼着些盼不着的东西,怎么都没法儿放下更难受。要还这样拖下去,我都担心老太太的身体......”
她停顿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说:“你们可别嫌弃我话多,这么些年相处下来,我是真把老太太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了。所以我也想替她谢谢你们!老太太嘴上不说,你们没来那两天她可紧张了,晚上觉都睡不好,就怕你们不来。我觉着要是这回你们没来,老太太非得亲自跑一趟静川不可。她说家里不能再有个孩子找不着了。”
======
我们坐来时的车去了一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饭店。姥姥介绍说这是首都最有名的烤鸭店之一。
同样是烤鸭,饭店里的确实比飞机上的精致不少。穿厨师服、戴厨师帽的烤鸭师傅推着小推车进了包间。一只完整的烤鸭端坐在推车上,师傅就现场拿着一把西瓜刀那样的长刀把烤鸭由皮到肉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子里,再送上桌。
蘸料除了黄瓜条、葱丝和甜面酱还额外配了白砂糖,姥姥说这是蘸鸭皮吃的,她示意我跟王良试一试,我们就各夹了一块。
热乎的鸭皮酥酥脆脆的,白糖粒也脆,没嚼两下烤鸭皮里的油脂就和融化的糖浆混在一起,甜咸油润,是挺新奇的口感和味道,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倒是王良看着吃得比我香,他又接着夹了一块。
我把烤鸭肉跟佐料一起卷进荷叶饼里再送进嘴里,确实每样都比飞机上的好吃。
姥姥手上慢慢地包着烤鸭,眼睛在慈爱地看着我们:“不嫌弃的话你们就留下来多玩几天,家里住得下,要是觉得不方便附近也有好的酒店,我打电话给你们订房间。”
我跟王良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出我们的难处:“姥姥,不是我们不想多陪陪您,实在是王良单位的情况不允许他长时间离开。这两天换季身体不舒服的人也很多,我们医院也缺人手,我们俩只请了今明两天的假,明早就该回去了。没提前跟您说是怕您再破费了,我们已经买好回程的火车票了。”
姥姥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点头说:“是我想得不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