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查案就像拼图,有时候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块,周边的碎片瞬间就明了了。
很快警察就在焚尸的煤渣里找到了供热站的第二把钥匙。虽然钥匙上无法提取有效的生物证据,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证明外来人员作案的可能性极大,刘大志的嫌疑因此被锁定。
紧接着他们又在刘大志的行李里搜出了程春的银行卡,更加坐实了他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丰富了一部分他的杀人动机——情杀加上金钱纠纷。
(卡是我从刘三成的“保险柜”里找出来放回去的。那天刘大志收行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张银行卡,白色那张是程春的,也就是上辈子刘三成的尸体被发现后警察从他屋里搜到的那张,那也是我从同一个地方翻出来的。
另一张蓝色的是刘三成的,我知道除了他藏的一点现金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在里面了,这就是儿子在他心里的重量。)
账本、手机、银行卡、钥匙、王良的目击证词、再加上那双运动鞋,二二六案在警方那里基本宣布告破,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刘大志的口供。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三成这几天明显苍老了,一方面是他在为儿子的事发愁,另一方面是我们都了解刘大志,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为了所谓的亲情一个人抗下所有罪责。
他为了减刑一定会供出焚烧尸体的主谋是刘三成,而警察查通话记录也会查到刘大志在进入供热厂焚尸之前给刘三成打过电话,王良的证词也提到了刘三成阻止过他出值班室,这也说明刘三成知情,无论如何他都摆脱不了毁坏尸体和包庇的罪名。
这些刘三成都想得到,可能他也做好了为了儿子认罪的打算,所以我们都在等,等警察把他也带走的那一刻。
这是我们父女俩久违的齐心,我们都期待着那一刻,我们都需要解脱。
大概是最近总想着刘三成的事,这天晚上我梦到他了。我梦见了当年我是怎么确认我最恨的人是他的。
是刘三成靠他的话让我认清了这件事。
那是我还怀着多多的时候,那段时间受孕激素影响我的情绪起伏特别大,每天一睁眼就觉得又累又难过,我对王良的怨恨也随着反酸、孕吐、浮肿日益加剧,恨得我经常整晚都睡不着觉。那时候我突然就不想逃避了,我问刘三成到底王良是怎么威胁他的?我想我恨也得恨个明白。
刘三成记性还挺好的,他跟我复述说王良先是说:“大福哥当然希望走得越远越好了。” 又问:“难道盈盈姐也不回库鲁吗?”
我等了好久没有等到下文,难以置信地问刘三成:“王良只说了这些吗?”
刘三成同样难以置信地反问我:“他说这些还不够吗?”
够吗?
我觉得不够。
我以为至少得是王良恶狠狠地说:“除非你把刘盈盈嫁给我,不然我立刻就去警局告发刘大志杀人,让他被枪毙!我还要揭发是你帮他烧掉的尸体,让你也去坐牢!”
不应该至少是这种程度的威胁才会让刘三成毫不犹豫地把她亲生女儿的一辈子牺牲掉吗?
父亲不是最应该保护我的人吗?
甚至刘三成也骗了我,王良根本没有亲眼看见刘大志杀人,也没有掌握任何对刘大志不利的证据。刘三成几乎算是自发地给王良的话加了注解,又自发地替他设下陷阱,而他太知道怎么骗我自愿跳进去了,毕竟是养了我二十四年的亲生父亲。
是他亲手把杀我的刀递到王良手里的。
我记得刘三成喜欢下象棋,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在他的棋盘上,刘大志是将,而我跟王良都只是为保护将而存在的卒,随时都可以被消耗掉。
其实以我对王良的了解,就是当年刘三成没把我给他,他也做不出危害这个家的事儿来。倒不是因为善良啊良心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因为这是王良拥有的、和家最接近的东西了。
刘三成不了解王良,也不了解我。他算不准王良不可能亲手把这个家毁了,也算不准我会。卒是不能后退的。
命运向来喜欢编排紧凑的戏码,我的梦一醒,警察就来了。
陈江河也来了,他、王良跟我一道目送我的父亲上了警车。
这几天刘三成唯一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是警察带着刘大志刚走的时候他问了我为什么,我说:“爸,你、我、刘大志,咱们这一家人里如果只有一个能好过,我要我过得好。”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刘三成听完这话的样子,他该失望或者愤怒的,可是他的表情反而空洞得像被厉鬼锁走了魂魄,也是从那天起他的腰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在警车的门关上以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刘三成佝偻的身影,然后隔着车窗对他说:“爸,等有时间我会去看你跟大志的。”
刘三成愣愣地盯着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就像是没听见我说话。
我转头对陈江河说:“陈叔,我爸跟我弟就托付给您了,可以的话麻烦您帮我照顾着点。”
陈江河郑重地答应:“会的。”
警车带走了我最后的亲人,却是王良却哭得像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可能这时候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吧。是我让他又一次成为了孤儿,而我付出的代价是陪着他成为了孤儿。
这一次刘大志也好,刘三成也好,我真的没有为他们落下一滴泪,但是我的心还是会疼,即使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值得。
后来二二六案因为影响恶劣被抓了典型,从重量刑,检察院以焚尸行为判定刘大志有故意伤害的主观意愿,最后判了死缓。刘三成被判侮辱尸体罪、包庇罪,从重判处刑期十二年。
陈江河安慰我说刘大志只要在缓期内表现良好是很有机会减刑成无期的,我适时地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