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还想着解释,却又给不出合适的说法。
就在刘三成又张嘴要说什么的时候,院子的方向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男声:
“你好,我们是库鲁县公安局的,刘大志在家吗?”
屋里的其他人都像是被冻在了原地,刘三成看刘大志,刘大志也忘了在喊疼,呆滞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恐惧。
来人大概是等不急了,又重复喊道:“刘大志在家吗?”
我回给忧心忡忡的王良一个眼神,掀开门帘大步走出刘大志的房间。我身后有好多声音,刘三成在喊我:“盈盈!”刘大志在喊我:“姐。” 还有一些推搡的杂音,这些我都没理,我走出刘三成的房子,走到阳光下对院子里的警察说:“他在家。”
======
两个年轻的警察挤在窄小的房间门口,高一点的那个指着地上问我:“他就是...刘大志是吧?”
见我点头他又问:“他这是...怎么了?”
我轻描淡写说:“没事,刚跟人打了一架。”
“哦。” 高个警察点点头,也不管刘大志还能不能看清,他凑到他跟前亮出证件说:“刘大志,局里已经查明死者是程春,我们根据现有证据有理由怀疑程春的死跟你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说完他就和同事配合着一人一边架起刘大志往外走,刘大志慌乱地扭过头求救:“爸!”
刘三成刚上前一步就被拦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王良就没再动过。
眼看着他们就要出房门了,我喊道:“警察同志。”
三个人一起回头,刘大志可怜兮兮地喊:“姐。”
我捡起地上碎了的眼镜给他戴上,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样,我就在他期盼的目光里拿起桌上的手机递了过去:“这是刘大志的手机。”
“谢谢。” 高个警察接过手机的时候我看见刘大志的眼睛暗了下去,只剩下怨气。
我知道他是恨我的。
我用很轻的声音跟他道别:“大志,你安心去吧。”
刘大志被带走之后,刘三成望着门口站了很久,就好像只要他等得足够久,儿子就会回来一样。可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吧。最后他还是接受了现实,恶狠狠地瞪了我跟王良一人一眼,就回屋摔上了门。
我们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我正要领着王良走,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沾上了刘大志的血。想了想,还是让他先去洗洗,他这样走出去,再加上刘大志刚被带走,说不好邻居会传出什么故事。
王良弯着腰在院子里洗脸,我想着这几天天气干燥,回屋拿了面霜给他。我拍了拍王良的背,他猛地起身,我毫无防备地撞见他沾着水珠的脸。
我突然发现水挺神奇的。在水的帮助下,王良的皮肤也不显干了,嘴唇也水润了。他通红的脸颊明明是冻得,这时候看起来倒像是上了妆,睫毛沾了水显得又浓又黑、在阳光底下特别显眼.......
这是我第一次用欣赏的眼光看王良的脸,我想都没想就称赞道:“其实你挺漂亮的。”
“什么?” 王良明显愣了一下。
我正惊讶于他的脸竟然还能变得更红,就听见他小声说:“姐姐你别取笑我了。”
我这下真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不忘把面霜递给他。
======
当天晚上八点多,陈江河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在哪儿,我说我跟王良在摊上吃麻辣烫,他问了地址就开车过来了。
一见面陈江河就热情地招呼道:“吃着呢!” 他点了份面筋在我们对面坐下。
我也不绕弯子了:“陈叔,有什么事您说。”
陈江河笑着说:“我今天在局里见着你弟了。” 他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我看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听说是跟人打架了?”
我实话实说:“他跟我吵了一架,又跟王良打了一架。”
陈江河于是瞥了一眼埋头苦吃的王良说:“我看王良的脸倒是好好的。”
“他没打过。”
陈江河竖起拇指:“哟!看不出来啊王良,这么厉害呢!”
王良抽空抬头回了他一个憨笑。
陈江河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那是为什么事儿吵的架啊?我看王良下手挺狠的,刘大志不光脸肿了嘴破了,我们还送他去医院拍了片子,肋骨都折了两根,还好人没大碍。”
我抱歉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您告诉我检查的费用是多少,我来给。”
“不用、不用!”陈江河摆摆手,“费用上头会给报销的,哪能收你的钱呢!哦说到这儿啊,我又想起来你弟老嚷嚷着要见你一面,但是程序上啊......”
看陈江河为难的表情,我觉得他凑话也不容易,看准时机打断了他:“陈叔,您别绕弯子了,有什么想问的您问,知道的我们一定跟您实话实说。”
陈江河乐呵呵地往后仰:“那行,那行。” 他正色道:“那我可就问啦?你们知道程春跟刘大志的关系吗?”
我跟王良面面相觑,我不解地问:“他们俩能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可能大志也去她那儿吃过饭吧?”
正好上菜了,陈江河边往嘴里塞面筋边透露说:“之前我们在程春家里找到了一本帐本,我们怀疑里面不止记了她摆摊的账,还记了皮肉生意的账,里面还有很多电话号码。这两天经过排查,我们确认那些号码的主人都是□□人员,只有一个省城的号码一直没对上人。
但是就在今天,我在局里给那个号码又打了过去...” 他抬起头观察我的反应:“结果你弟弟的手机响了。我还听说是你提醒局里的同志带上手机的?”
“我是想着万一大志放出来了,能给家里报个平安。”我给脸上填上惊讶的表情:“大志怎么会跟程春是...陈叔,你们是不是查到证据能证明程春的死真的和刘大志有关系了?”
陈江河没有正面回答我,他只是说:“从你们手上借的那双鞋我拿去做了比对,鞋印确实跟现场的对上了,鞋里也确实有大量刘大志的DNA。但是这都不算铁证,证据链上还是有缺口。比如站长丁宝元说他那天晚上早早就锁了大门,你弟弟是怎么进入供热站的?”
他像是意有所指地看向王良:“会不会是他有帮手?”
“陈叔。” 我把陈江河的注意力拽回来:“我这两天也想起一件事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记得以前每到特别冷的冬天,家里就会多出一些煤,我问我爸是从哪来的他一直不肯告诉我,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回来,嘴里念叨着什么钥匙找不着了,可是我明明看见家里的钥匙就在他腰间挂的,我就觉得他说的一定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钥匙。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这事儿和那些凭空出现的煤有关系。”
陈江河若有所思地问我:“你觉得是你爸为了偷煤配了供热站的钥匙?”
我摇摇头说:“我说不好。”
他又问王良:“钥匙的事你知道吗?”
王良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见过师父随身带着把钥匙,也好像...是和家里的长得不太一样。”
“那你见过他偷煤吗?”
“没有,自从在站里上班我就不跟师父住在一起了,下了班我就直接回宿舍了,就是有时候师父说没啥活了,让我早点回去,他来收拾。”
陈江河似笑非笑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师父有可能趁你下班不在的时候从站里偷煤?”
王良紧张地否认:“我可没这么说!我相信师父不会这么做的!”
陈江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说:“行,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局里了,有新消息再联系你们啊。” 他照旧夹起公文包就要走。
我跟王良起身送他,他突然毫无预兆地问我:“刘盈盈,我现在是有点糊涂了,你到底是希望你弟弟是凶手,还是希望他是无辜的?”
我垂下眼睛:“陈叔,您是警察应该最清楚,我希望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刘大志要是真做错了事,他就该受到惩罚,这是他欠程春的。刘大志是我亲弟弟每错,可是程春也是我的朋友,在我这儿他们都是重要的人。”
陈江河锁定猎物似的眯起眼睛:“可我怎么记得你上回还想替他求情希望能给他留条命呢,怎么这短短两天就改主意啦?”
我笑了笑回答他:“是,我想明白了,杀人犯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