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志却痴痴地望着那面镜子,就好像除了自己的脸他还从里面看见了其他东西。半晌他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哼出来的:“你就是要我带你离开库鲁,不然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是不是?春啊......”
我不知道是他心里有鬼产生幻觉了,还是程春真找来了也说不定。
看着刘大志半梦半醒却如痴如醉的样子,他像是又害怕又怀念,我忽然想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和程春见面的,除非...是约在床上见的。
他利用了她又害死了她,现在想跟她说的只有这些无聊的话吗?我对刘大志的厌恶瞬间更深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你就真送她去做鬼啊?”
刘大志转过满是泪痕的脸愣愣地看着我问:“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不是说他是天才吗?
怎么我从这张脸上看不出一点聪明的影子?
我伸手替他抹掉眼泪:“没什么意思,这事你别管了,姐一定帮你解决。”
本来出了门我该直接回宾馆的,可是我却鬼使神差地走回了窄巷口,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那道瘦削的人影,我竟然也不觉得意外。我朝他喊道:“王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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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刘三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我离开宾馆去了趟县医院,再出来的时候我又是库鲁县医院的一名实习护士了。
晚上十点我去供热站接王良下班,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盈盈姐,师父今天送了一双特别好的鞋子给我!”说着他就把手上提的塑料袋给我看。
我扯松袋口的结,隔着细缝看见一双黑白色的运动鞋。我把结重新系紧,又把袋子塞进带来的背包里对王良说:“跟我回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王良懵着跟我回了宾馆,门一关我就和他直说了:“鞋是刘大志的,他杀程春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王良一脸惊讶:“盈盈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直接把真相告诉他:“因为是我让刘三成把鞋拿给你的。”
我看见王良的脸色变得惨白,但是我没有时间表达歉意:“警察也采过你的鞋印吧?他们是为了对比锅炉边上采集的足迹,你猜刘大志把程春背进去那晚,他有没有聪明到把自己的鞋印抹掉?”
王良显然没有心思猜,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安静得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于是我自问自答:“我觉得没有。那你说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双鞋给你是什么意思?” 问完我喊了他一声:“王良。”
王良这才如梦初醒地回答:“他们...是想让我替大福哥顶罪。”
我问他:“那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反问:“盈盈姐,你想我去吗?”
我又把问题还给他:“我想你就去吗?”
王良缓缓点头说:“除了我妈,我最爱的人就是师父跟你,现在师父为了保大福哥不要我了,要是你也想让我给大福哥顶罪,我现在就去找葛叔说人是我杀的。”
我走近他低声问:“王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找刘大志演那一出戏吗?”
他猜说:“我觉得盈盈姐你是想知道大福哥会不会为了保命把你嫁给我。”
我点头:“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为了活命根本就不在乎我,要是有机会他恨不得亲手把我送到你的床上。你当成亲生父亲的师父要牺牲你,我最在乎的亲弟弟也要牺牲我,可是凭什么?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凭什么我们要替他们下地狱?王良你每天那么努力地工作,你不想好好活着吗?你不想跟我一起好好活着吗?”
王良像是又回到了不清醒的状态里,他痴痴地问:“盈盈姐...你想怎么做?”
我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煤灰,答非所问:“你想好了?你的条件在库鲁算不错的了,比我条件好还愿意跟你留在库鲁过日子的想找肯定能找到的...”我望进他的眼睛:“你这辈子还是要爱我吗?”
王良不可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爱你,我也只能爱你,盈盈姐只要你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做到了,那句承诺成了困住我一生的诅咒。
重来一次,会有变化吗?
我好像也有点迷糊了,迷迷糊糊地问:“现在是几几年?”
王良回答我:“二零零五年。”
“那就好。”
我知道要完成一场活人祭总有人要牺牲的:“你去找警察揭发刘三成跟刘大志,等他们被抓了判了我就嫁给你。”
王良呆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再开口也还是愣愣的:“盈盈姐,大福哥可是杀人了,我听说杀人是要被判死刑的。还有师父年纪也大了,要真去坐牢我担心他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就算我们替大志把事暂时瞒下来了,可是怎么保证一辈子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外面的每一天,我们都不干净,都见不得光。
王良你说要跟我在一起,可是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真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事突然被发现了,我跟你都成了罪犯,到时候谁来照顾我们的孩子?” 我攥着拳头吐出残忍的话:“你想她像你一样做个孤儿,靠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活着吗?”
王良还是一动不动,可是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的痛苦、迷茫、挣扎......半晌,他近乎天真地问:“人是大福哥杀的,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把师父保下来?”
“不行。”我撕碎他的梦:“警察不是傻子。刘大志是怎么进的供热站?他运送尸体一定会路过你们的窗口,正坐在窗户对面的刘三成真就一点儿都没察觉?这些事少了刘三成都解释不通。在他决定包庇自己的宝贝儿子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我用尽全力挤出最后一点话:“如果当年你不是又想要妈妈又舍不得爸爸和爷爷奶奶,也许就不会变成孤儿了。你要的是不多,可是命运就是觉得你贪心了。所以人这一辈子都得做取舍,你想拥有一些东西就得放弃另一些。”
我的意思很明白了,我是要王良在我和刘三成里选一个。
王良的眼眶越来越红,他做出最后的挣扎:“盈盈姐,真的不能牺牲我换你跟师父好好过日子吗?”
“不能。”我没有留给他一丝余地:“要是你不帮我,我也不回静川了,我会去一个谁也找不着我的地方,让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我。到时候随便你们怎么保守秘密,都跟我没关系了。”
上辈子王良也犹豫过,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我,他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我觉得他会,但是我的心还是慌乱。我兀自走到床边坐下,声音疲惫得缺乏情绪:“王良,以前我不愿意给你爱的时候你不放手,现在我愿意给了,你不要了是吗?”
我前所未有的冷漠同样让二十一岁的王良慌乱:“盈盈姐,我没有不要!我想要!可是.......”
我打断他:“不要也没关系,你想清楚了给我个答复吧。我只等你一晚,到了明天,你就是没有答案,我也当你放弃了。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说完我就闭着眼睛瘫倒在床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王良的脚步声渐远,没几声又消失了,然后我又听见他说:“盈盈姐,我总觉得你从去年寒假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地问:“是吗?你觉得我哪儿变了?”
“眼睛,你的眼睛有时候看着暗暗的,就好像你人还清醒着就被抓进了恶梦里。我看见的时候就想,我要是能做那个把你从恶梦里救出来的人就好了。”
我睁开眼看向王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