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库鲁县公安局。
我坐在罩白布的沙发上等待,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进来问:“是你找的我?”
我抬头打量陈江河,他的脸上带着连轴办案的倦容,似乎还比八年后少一些色沉和沟壑,只是他依旧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他那件还没那么旧的黑皮夹克。
“陈叔。” 我记得他这时候应该没见过我:“我是刘盈盈,供热站的刘三成是我爸。”
陈江河思索片刻说:“哦!我知道你,调查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客气道:“你好你好,你找我是你爸又想起啥事了没空过来还是?”
我摇头说:“我不是为供热站的案子来的,我是想报一宗失踪案,我有个朋友好几天联系不上人,我担心她出事了。”
陈江河愣了一下,答应了:“那行,那你跟我说说你朋友的情况,我这边让人记录一下。”
我盯着他问:“程春您认识吗?” 我在狱里也读过关乔的《沙尘暴》,里面提到程春和一个姓陈的警官有交情,而我记得陈江河和程春、王良一样也是泺车出身。如果他真和程春是旧识,从情感上就会对这案子更上心。
陈江河又是一愣,他向我确认:“程春?”
见我点头,他又问:“是...五星菜市场卖麻辣烫的程春?”
“是她。”
陈江河忽然笑了:“程春是你朋友?你一个大学生是咋认识程春的?”
我从他看似憨厚的笑容里看出探究的意思,我解释说:“供热站每礼拜都有几天晚上十点才下班,那个点饭馆都关门了,只能找夜摊吃夜宵。”
“哦~” 陈江河恍然大悟:“你是跟你爸一起去程春摊上吃饭认识的她?”
我纠正他:“不是跟我爸,是跟王良。”
“王良?” 陈江河扬起眉毛:“他不是你爸的徒弟吗?怎么?” 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又把两只手的拇指对在一起:“你跟王良关系蛮好的啊?你们俩有情况?”
我朝他笑了笑:“您知道王良是怎么成为我爸的徒弟的吗?”
“这我还真不大清楚。”陈江河像是被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要不你给我说说?”
于是我给他讲起了王良的身世:“王良是十四岁的时候被我爸从泺车带上来的,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就是又黑又瘦的一个孩子,头发还乱得跟鸡窝似的,我好奇我爸为什么会找他?我就去问了,我爸告诉我王良是一个孤儿。
他妈妈是被拐卖来的大学生,但就算是生了王良以后她还是不肯屈服,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却还是一次次地被抓住,遭受最残忍的虐待。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地拿刀砍杀了房子里除了王良以外的所有人,又一把火把房子烧了个干净。
那年王良才七岁,妈妈被抓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从此他只能一个人在草原上流浪,也没有上学的可能,就靠着帮人干活吃着百家饭勉强生活。” 我开玩笑似的问陈江河:“您现在知道王良为什么那么瘦了吧?”
陈江河笑得尴尬。
我接着说:“所以其实我跟王良认识很多年了,也算是看着他从孩子长成大人的,一起吃个夜宵不奇怪吧?”
陈江河赶紧附和:“不奇怪,不奇怪。这样看王良这孩子真是不容易,而且他跟你们家的感情应该很深厚啊。” 说话时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当着陈江河的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眼看着快两点了,我答应了王良今天去接他下班,叔那我就先走了,程春的事还麻烦您多费心了。” 说着我就从沙发上起身。
陈江河热情地说:“我开车送你去吧!正好我还有点事想问王良。”
我没有推辞:“那就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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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几分,库鲁第二供热站的铁门一开,王良像是个放了学的学生,也像只归巢的小鸟向我飞奔而来:“盈盈姐!” 紧接着他就注意到边上的陈江河,疑惑道:“ 陈叔?你怎么来了?”
陈江河笑着跟他解释:“你盈盈姐来局里找我说事呢,说你们都认识的那个程春找不着人了,让我帮着找呢。然后她就说要来接你下班,我说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你呢,就跟她一道过来了。”
“这样啊。”王良点了头又问:“那叔你找我什么事啊?”
陈江河看了我一眼,我识趣地问:“需要我回避吗?”
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不过咱还是换个人少点儿的地方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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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不吃啊?”
“不了,我跟王良都不太喜欢羊肉。您吃吧。”
“那你们早说呀!早说我就带你们换一家了。他们这儿也有牛肉粉丝牛肉面,要不......”
“真没事儿陈叔,您吃您的,不用管我们。”
“那行,那就不好意思啦。” 陈江河吸了一大口粉丝,没来得及咽下去就问:“王良我是想再问你一下,关于案发那晚你有没有再想起来什么?比如你那晚见过的人,你们站长、还有就是你师父,他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注意到他看着王良的眼神格外柔和,看来我前面的话没白说。
王良显得有些紧张:“没、没有吧。”
陈江河宽慰他:“别紧张啊孩子,你再仔细想想呢?前几个月有张照片我死活都想不起来放哪儿了,结果过了两天突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了,这人的记忆啊有时候就是古里古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