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鲁县小得没有哪两个地方称得上“离得远”。
顶着沙尘暴,王良车骑得算不上快,我们还是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王良先一步推车进了大门,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师父”。
我没跟着进去,自顾自地站在门外打量这个刷着绿墙的小院子——库鲁县东安巷20-2。
这是养育我的家,也是我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看着看着院子里就多了一个瘦小的老头,这年他五十四岁,头发还多还黑,背也还没弯,跟八年后判若两人,一直守着儿子杀人的秘密他也不好受吧?可就算是陷在泥潭里,凭什么拖我垫背?
再见到刘三成的感觉很奇怪,曾经我恨他恨得想亲手杀了他,现在就算是回到了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恨他的理由,我对他好像也生不出多少女儿对父亲的爱了,最多算是没那么恨了。
刘三成一看见我就皱起眉头:“回来之前咋也不说一声?前两天打电话你不还说要打工呢吗?”
王良上赶着帮我说话:“师父,肯定是盈盈姐想咱们了,想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刘三成撇了他一眼:“惊喜?这算啥惊喜?”
“想家了就回来了。” 我随口编了理由,接着问:“刘大志人呢?”
刘三成叹了一口气:“你弟弟又上网去了,这臭小子饭也不吃整天就知道泡在网吧里。你呢,你吃饭了没有?”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哪个网吧?”
“那我哪知道呢。县里不就那一两家。” 刘三成抬眼看我:“你这次回来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问你吃没吃饭咋也不说?”
“吃了。” 我回得生硬,“我找大志有急事,先走了。” 说完我就转头往院子外走。
身后传来刘三成的骂声:“一个两个都不着家,不像话!” 紧接着是王良的声音:
“盈盈姐!等等我!” 他一下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
“你还有事吗?”
“我知道大福哥在哪上网,我带你去!”
于是我又坐上了王良的后座。
车轮滚离院门没多远,王良就小声问我:“盈盈姐你是不是有事在生师父和大福哥的气啊?”
我觉得他问的挺有意思,半开玩笑地问:“你看出来啦?那你看出来我也在生你的气了吗?”
“吱——” 王良忽然狠狠地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猛地一震差点带着我们摔下去。
这下我真是有点生气了,语气冷了下去:“你干什么?”
“有、有块石头!” 王良回得慌里慌张,说话也不顾逻辑:“盈盈姐我、我错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都求你原谅我好吗?”
他垂头丧气的背影让我觉得但凡我说一个不字,他能直接当街给我跪下。
我轻叹了口气:“我逗你呢,咱俩都多久没见面了,我有什么好生你气的。”
“真的?”王良猛地转头盯着我:“姐姐你真的不生我气吗?”
“真的。”
“太好了!”
也有可能王良看着年轻是因为他的性格真像个小孩,高兴、不高兴都很容易。
有人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可是王良很早就没了父母,又没条件上学,可能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一个“大人”吧?
想到这我多哄了他几句:“快走吧,早点把事办完了,晚上吃了晚饭我送你上班。”
王良一下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盈盈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昨天刚发工资,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咱们家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我去吃过几次,羊肉面挺好吃的!我还记得你说过喜欢吃炖菜,要不还是去咱们去过的那家?”
我别过脸躲开他烫人的目光:“晚上再说吧,我先找大志把事说清楚。” 我一眼看见街边楼梯上的招牌:e网情深。名字还挺有创意的。
我爬上楼梯,进去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王良,他发现了就朝我挥了挥手。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王良今天穿的还是那套蓝色工服——我梦里那套。
我几乎是一头撞进了网吧。
进了门我反而冷静了,因为我发现着急没有用。放假网吧里人太多了,一堆人头挤在一起不走近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只能顶着管理员怀疑的眼神一排一排找人。
没几分钟我就感觉头特别晕,恶心得想吐。我这才想起来我这一天都还没吃东西,本来我没有低血糖的毛病,偏偏这里到处是烟味、人臭味、还有食物变质的味道。
我强忍着难受,前前后后走了两遍网吧才确定刘大志不在,我没功夫多思考他的去向,满脑子只想着用比进来更快的速度跑出去。
“盈盈姐!” 王良冲过来扶住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我,“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靠着他缓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开口:“大志不在里面。”
“怎么会呢?” 王良的表情有点慌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刚才去车站接你的路上明明看见大福哥走进去了啊!” 他低着头、抬起眼睛满脸愧意地看着我:“对不起盈盈姐,是我没弄清楚,害你白跑一趟了。”
王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直在道歉。
“不怪你,怪烟味。”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王良这才想到放开环抱我的手,他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刚才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没事别总道歉,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边说边给刘大志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我径直往自行车的方向走:“王良你再送我去一个地方。”
找不到刘大志,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