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轰隆”一开,余有火星的煤灰滚滚倾泻,工人弓腰把煤灰铲到推车里,他的脸藏在口罩和安全帽的后面,可是我认识那个身影、那双眼睛——那是王良。
王良一铲子下去,忽然从松软的煤灰堆里刨出一截烧得焦黑的硬物,他勾着往外拖拽,然后就惊叫着瘫坐在地上,他看见了两列肋骨——炉子里藏着一具尸体。
很快,窗外的警铃就盖过了风扇跟锅炉的动静。
......
天还没有彻底亮。
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睁眼就看见了头顶的木板。
我这是在棺材里醒了?
不对,这木头材质不像是棺材盖,更像是上铺的床板。
我是还在监狱里?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里衣,不是囚服。我把头往床外转,看见了对面下铺坐着只粉红色的兔子娃娃,它的肚子上写着一个“爱”字。
这样的娃娃,我给多多买过一个差不多的。想到这儿我心里的伤口、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疼得厉害。
我用力地呼吸,收回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等脑子冷静下来了,我也想起来了:那是赵悦悦的兔子。
赵悦悦是我大专的室友。所以......
我下床观察这个房间,确定这是我大专时候的宿舍。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捡起挂在床头的镜子,镜子照出一个没有白头发跟皱纹的女孩。
这一瞬间曾经当成课后消遣的科幻小说、玄幻故事都有了真实感。我看了一眼枕头边上的手机,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外衣,再把手机和钱包塞到双肩包里,我带着它们跑出宿舍,再一路往学校外面跑。
一路上有很多人和我打招呼,还有不少人问我要去哪儿。我匆匆看了几眼,那些人里有同学也有老师,我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过这样万众瞩目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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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静川去往库鲁的车一天只有一班,六点十五从静川出发,早得像怕被人看见。大路坚持了没多长时间就被沙漠包围,道路两侧再不见高楼。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七分。
想到这段旅程至少还要持续六个多小时,我决定在颠簸和沙尘暴开始之前休息一会儿,也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可是我刚阖上眼,电话就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犹豫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喂盈盈,你起床了吗?” 江潮的声音充斥热情,一点不像我们上次见面那样疏远。
我应道:“起床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需要我去学校接你吗?”
我愣了一下,久远的记忆复苏:“今天是你生日吗?”
“盈盈你开玩笑的吧!” 江潮在那边笑了两声,“我们不是上礼拜就约好今天要来我家过生日了吗?昨天电话里还聊过这事,你不能睡一觉就给忘了吧?”
“砰、砰......”
我观察着扑打窗户的沙粒,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短暂。我朝听筒用力地咳嗽了两声,从容地编织起谎言:“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应该是发烧了,可能不能去找你了。”
“怎么突然发烧了?”江潮关切地问:“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不、咳、不用了,我怕是流感,传染你就不好了。宿舍里有备药,我先吃了睡一觉再看看吧。” 我想了想补充道:“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不好意思,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江潮相信了我的说法,柔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爱你。”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他的嘴里听见过这三个字了,太久了。我下意识地就要回他“我也爱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干得像是真生了病:“我......”
我一咬牙,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也爱你。”
“盈...盈盈...你说什么?” 电话里江潮的声音变得模糊,掺杂着“沙沙”的杂音:“你那儿...是不是...信...号不...嘟嘟嘟嘟......”
我把手机拿远了,看见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了红色的X。
越来越厚实的黄沙像一块罩布,把我跟车窗外的一切彻底隔开,恍惚间我觉得这车会载着我离开人间向地狱去。
还好,我早就不会害怕了。从他也离开我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东西让我害怕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我知道下一次有信号就是到库鲁了。路还很长,足够我想很多事。
我记得江潮说过:“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
他还说:“盈盈,你嫁给我吧。”
可是最终这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现实是,我在毕业前就被逼着怀了王良的孩子,而江潮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为什么失踪过没多久就怀孕了?
为什么背叛我们两年的感情?
又或者我到底爱不爱他?
这些答案对他来说好像一点都不重要,在医生说出我怀孕的那一刻,江潮他们家已经给我判了死刑。第二天江潮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多年后我找他帮多多挂号还是找以前的同学问的联系方式。
这都让我怀疑过去的海誓山盟有几分是真的?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埋怨江潮,但是我没有办法。曾经我所有最美好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所以爱也好、怨也罢,那八年里我拼了命地想把“江潮”这个名字留在我心里。
可是那些记忆就像甘蔗,很快就被我在漫长的痛苦中嚼得没了滋味,只剩下噎人的渣滓。等后来我再想起它们,总觉得记忆里年轻、充满希望的江潮跟刘盈盈在嘲讽我,他们说:你看啊,你是有过获得幸福的机会的。
是你自己亲手杀了它。
于是曾经的美好迅速蜕化成最可怕的梦魇,让我无数次地在夜里惊醒,汗流浃背。
心里堵得难受,我就想睁眼看看窗外——沙尘暴还刮着呢。
在每个库鲁人的心里,沙尘暴永远不会结束。
沙子拍打玻璃,凶猛得像是要扑到我脸上。黄沙混合着莫名出现在牛肉干、羊奶味中间的消毒水味,一下子把没有防备的我拖回了警察局的停尸房。
自从多多没了,我以为自己除了恨不会再有别的感情了。但是当我看见王良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比失去多多还要难过,我用手盖住他胸前我留下的刀口。
王良的体温让我相信他真的死了。回不来了。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亲吻了他的尸体,然后我才确定自己爱上了他。
我为什么会爱上王良?
我被他绑在库鲁八年,恨了他八年,我不爱他,他也知道我不爱他,我俩的结局却是他用死亡证明他真的爱我,这情节多俗套?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打动。换一个陌生人我不会的,偏偏是王良。那地狱般的八年,他是源头,却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