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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大唐商业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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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作不涉复杂谋算,却极其耗神费眼,需时刻绷紧心弦,不容丝毫疏漏,以防万一有“好铁”蒙混过关。直至暮色染红天际,所有经他亲手核验过的特许铁器方才清点、装箱、贴封完毕,由专人押运前往使团辎重驻地汇合。

刘皓南站在军器监门前,望着最后一辆满载粗笨铁器的牛车吱呀呀驶入暮色,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半日高度集中的检视与监督,加之昨日至今的连番奔波,疲惫感确实如潮水般涌上,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紧要差事后的松弛,以及心底对阿史那延陀此行那无法言明的隐忧。他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有些酸涩的眉心,转身朝公主府方向走去。

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公主府,刚踏入前院,那道熟悉金光便“倏”地闪现。穆罕默德显然已等候多时,碧眼里闪着混合焦虑与期待的光芒,压低声音:“师傅!您可回来了!朝上……究竟如何?那琉璃……”

刘皓南将他引至僻静处,快速将偏殿决议告知:琉璃器将课重税,佛像琉璃器由阎立本绘画、裴行俭题字之事。他特意解释:“阎立本,乃当朝工部尚书,画技冠绝海内,尤精人物佛像,深得圣人赏识,其作价值不菲。” 他知穆罕默德对中原书画大家了解不深,故点明其官职与皇帝推崇的地位。

穆罕默德听得眼珠急转,瞬间捕捉到关键,兴奋地搓着手:“工部尚书?画技冠绝?还得圣人赏识?妙啊!这才是真正的活招牌、金矿脉!” 他瞬间将之前求刘皓南画样的事抛诸脑后,商业头脑全开,“佛像要画,别的更要画!骏马、美人、珍禽异兽……只要出自这位阎尚书之手,便是宝贝!师傅,这琉璃生意若被朝廷紧盯,利润受限,那这名家真迹本身,岂非更稳妥的奇货?弟子得想想办法……” 他已开始琢磨如何接近、求购阎立本的画作了,至于刘皓南这个“师傅”的画艺,在此刻的“阎立本”光环对比下,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刘皓南看着徒弟这副现实又兴奋的模样,一阵无言。他几乎能预见,那位以清雅自持闻名的阎大画家,未来几日恐怕要不得清静了。他摆摆手,无心多言,只道:“明日阿史那将军便要出发,你商队诸事也需最后检点,勿要延误。去吧。”

打发走满脑子新算盘的穆罕默德,刘皓南回到寝院,心力交瘁之余,想起那柄古剑。他取出剑匣,解开道术封印,持剑沉吟。此物必须今日送出。他自不便亲往窦娘子处,正思忖如何转交,太平恰好回来。

听完刘皓南说明剑的来历(阿史那延陀托付,称是其父遗物)与转交之意,太平神色一凝,没有丝毫犹豫:“交给本宫。” 她甚至未及更衣,便唤来心腹侍女,亲自捧过剑匣,在一众侍女簇拥下,步履匆匆往窦娘子所居的僻静院落去了。

这一去,直至夜深。刘皓南在房中从枯坐至踱步,窗外月影西移,万籁俱寂,仍不见人回。他不知窦娘子见到此剑会是何般光景,亦不知太平与她会说些什么,只觉时间漫长难捱。

近子时,寝院外终于传来细微的步履与环佩轻响。门被轻轻推开,太平独自走了进来。她身上仍穿着日间那身略显庄重的藕荷色襦裙,外罩的帔子也未曾除去,只是发髻稍见松散,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眶周围的红肿清晰可见,甚至比离去时更甚几分,眼睫也显得格外湿重,显然是强忍了一路,或是在归来前又忍不住落泪。她神情倦极,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

她默然走进内室,对迎上来的侍女略一摆手,声音低哑:“更衣。”

侍女们连忙上前,为她卸去钗环,解开繁复的衣裙与帔子,换上轻软的素绫寝衣。整个过程,太平都异常沉默,任由侍女摆布,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某处虚空,仿佛心神仍滞留在窦娘子那充满悲抑的院落中。直到洗漱完毕,用微温的帕子再次敷了敷眼睛,她才仿佛稍稍回神,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

室内只剩二人。太平默默走到床边,脱下外袍,动作有些迟滞地躺下。刘皓南吹熄明烛,只留一盏墙角小灯,在她身侧躺下。

黑暗中,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太平没有抗拒,温顺地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微凉的身体带着湿气与淡香。

后续的亲热,在沉默与一种深切的互相慰藉中进行。没有往日的戏谑或热烈,只有紧密的依偎,交织的体温和肌肤相亲带来的短暂麻痹与确认。太平异常安静,只是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臂膀或后背,仿佛在恐惧的深渊边缘紧紧抓住什么。

风停雨歇,余温未散。太平没有立刻睡去,她寝衣凌乱,襟口微敞,露出细腻的肌肤,就这么软软地趴在刘皓南汗湿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良久,她才闷闷出声,嗓音微哑:

“我们……准备了很多。窦姐姐她们,也悄悄备了些……东西。阿史那延陀……带了那么多,他……一定能回来,是不是?”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没具体说“她们”准备了什么,显然有些事不欲、或觉得不必让刘皓南知晓详情。

刘皓南感受着胸口的湿意与重量,手臂环着她光滑的脊背。他知道太平与窦娘子等人必有私下安排,或许不止明面上的琉璃狼与盐铁。但具体有何后手,他确不知晓,也不便深问。面对漠北的刀箭与政治诡谲,再多准备,谁敢言必胜?

“不知。”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能吐出这两个字。这是最诚实的回答。

“嘣!”

胸口立刻挨了一记不轻的粉拳,砸得他气息一窒。太平抬起头,在昏暗中瞪他,眼中水光潋滟:“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刘皓南吃痛,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按回怀里,低声道:“假话,你要听?”

太平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脱,便泄了气,将脸重新埋下,不再言语,只余温热呼吸拂过他皮肤。

夜色深沉,怀中人呼吸渐匀。就在刘皓南以为她已入睡时,却感到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更紧地缩进他怀里,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极轻极模糊的语调,喃喃道:

“阿绍……你绝不能有事……不然……我绝不会为你守着的……我一定会改嫁,嫁个最可恨的,天天去你坟头气你……”

话音渐低,终至不闻,似是沉入黑甜。

刘皓南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胸中霎时五味杂陈,恍若冰炭同炉。温香在怀,软语在耳,可那话语却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记忆深处。

历史上的薛绍……距离那场飞来横祸,下狱、受杖、最终饿死……不过只剩两年光景了。而历史上的太平,也确实未曾“守着”,先嫁武攸暨,后权势滔天,面首不绝……

这幻境非史,怀中人亦非完全的“她”。但这句混杂着任性要挟、深切依赖与残酷历史隐喻的“梦话”,却似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顶着注定早殇的身份,抱着拥有复杂未来记忆的爱人,在这迷局中挣扎。阿史那延陀前路未卜,自身“命运”悬于一线,真实与虚幻交织,未来一片混沌。

无数心绪翻涌,他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顶,直至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冰冷的光。

辰时三刻,开远门外。春寒料峭,晨雾未散,官道旁新发的草叶上还凝着霜色。阿史那延陀的宣慰使团已列队完毕,旌旗在微风中轻展,虽无大军出征的肃杀,却也自有一股持节远行的威仪。辰时三刻,开远门外。阿史那延陀的宣慰使团已列队完毕。队伍前方,阿史那延陀一身象征三品显贵的紫色圆领常服,外罩轻便的皮质礼仪明光铠,腰悬金鱼袋,按剑而立。尽管是归化的突厥特勤,但这身唯有大唐三品大员方可服紫的仪制,此刻清晰地昭示着他“大唐怀化将军、持节宣慰使”的权威身份。勃律等二十余名亲信部曲披甲持弓,默然肃立其后……勃律等二十余名亲信部曲披甲持弓,默然肃立其后,人人面色沉毅,带着草原战士特有的沉默与剽悍。更后面,是朝廷配属的翊卫、译语、医官及辎重车辆。

礼部派来主持简单饯行仪式的,正是裴行俭。他今日未着尚书紫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仿佛只是寻常送别,脸上仍带着些许“病后”的倦色,但眼神在晨光中却清明锐利。

仪式简薄。香案、酒盏、例行祝祷文辞过后,裴行俭亲手斟满一盏酒,递与阿史那延陀。两人目光交接一瞬,裴行俭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叮嘱:“草原辽阔,人心如草,风向难测。阿史那将军,此去路途遥遥,好自为之。遇事……”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酒盏边缘似无意地轻轻一叩,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当行则行,当变则变。昔日在安西,老夫曾见商旅遇匪,或散财帛以缓其锋,或……擒其魁首以慑余众,皆可脱身。你身上那份……‘宾客名录’,闲暇时不妨多看看,或有能‘说得上话’的旧识。保重。”

这番话,乍听是泛泛的临别赠言,细品却字字机锋。“当行则行,当变则变”是默许他灵活处事;“散财帛”是暗示可贿赂;“擒其魁首”是明指在必要时可采取果断手段,甚至挟持对方关键人物!而“宾客名录”、“说得上话的旧识”,更是直指穆罕默德那份羊皮卷上的薛延陀权贵名单,告诉他可以利用这些关系周旋,甚至实施“擒魁”之策。老将寥寥数语,已将“必要时可不择手段自保”的底线和策略,含蓄而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阿史那延陀心头凛然,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沉声道:“末将谨记裴尚书教诲。” 他听懂了,这份“教诲”里,是冰冷的现实,也是有限度的授权。

饮罢饯行酒,再无多言。阿史那延陀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城门方向。那里并无窦娘子的身影,也无其他至亲好友相送。他心下明了,以自己如今这敏感身份,公开送行反是累赘。他勒转马头,不再回顾,低喝一声:“出发!”

使团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刚行出不过一二里,后方便传来粼粼车马声。穆罕默德的商队赶了上来,规模不小,足有十余辆大车,骡马健硕,伙计精干,紧随在使团辎重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商队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余岁、面皮微黄、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笑容圆滑,驱马上前向阿史那延陀行礼:“在下赵郡李琛,忝为此次商队主事,奉王子之命随行,一路还需将军多多照拂。” 他自报的“赵郡李”乃是魏晋南北朝时的北方高门,如今早已没落,但姓氏本身仍残留一丝昔日清望,用作商人出身,既不显突兀,又隐约抬了点身份。此人言辞便给,眼神活络,一看便是长年行走四方、精于应酬的商贾。阿史那延陀略一点头,未多在意。他不知,这李琛已被裴行俭暗中招揽,许以事成之后一个从九品下的市舶司小吏官职。此诺对于挣扎在士农工商最末阶、却读过些书、心怀不甘的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的诱惑。然而,裴行俭看中的,远不止让他监视商队与使团这般简单——监视之事,自有那些安西老卒负责。

裴行俭真正要李琛做的,是利用其商队主事、常年与薛延陀上层打交道的身份和灵活手腕,在关键时刻,成为那只“搅动浑水”的看不见的手。当那尊精心挑选、镶宝嵌玉的琉璃巨狼作为“奇货”出现在薛延陀时,李琛需要做的,是“不经意”地让消息在几个有实力、有野心且彼此不睦的头人之间流传,巧妙地暗示此物所代表的“天狼神眷”与“正统”寓意,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挑起竞价、猜忌乃至争夺。他的任务,是确保这“沙狼”不仅能卖出高价,更能最大限度地撩拨起薛延陀内部的贪欲与权争,使其自相损耗,无暇他顾,从而为阿史那延陀的斡旋创造空间,也为朝廷后续可能的行动铺平道路。

勃律策马跟在阿史那延陀身侧,鹰隼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使团和商队中那些看似普通的仆役、车夫、伙夫。他眉头渐渐拧起,趁着前方道路平直,驱马凑近阿史那延陀,用突厥语低声道:“将军,有些不对劲。咱们队伍里混进来的那些‘仆役’,还有后面商队里干杂活的……脚步太稳,眼神太利,手上茧子的位置也不对。倒像是……见过血的练家子,还有几个,那股子行伍里的味道,隔着十步我都能闻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商队中几个身材相对瘦小、动作却异常利落、一直低着头默默干活的“老仆”,“……还有那几个,脸抹得再黑,腰佝偻得再厉害,走路的姿态和骨架子,分明是女人扮的,还是年轻女人。这队伍……水有点浑。”

阿史那延陀面色不变,目光直视前方道路起伏的地平线。勃律能看出来的,他岂会毫无所觉?那些混在仆役中的“高手”和“老兵”,恐怕是王娘子、裴行俭乃至朝廷各方塞进来以备不虞的“棋子”。至于那几个女扮男装、甚至刻意扮老的……他想起韦娘子擅长的音律幻阵,心下隐约有了猜测。这必然是太平、窦娘子她们的手笔,或许还有郑娘子那双摆弄蛊虫的冰冷的手……她们瞒着他做了许多安排,除了那枚被窦娘子寻机塞入他贴身革囊的“同心蛊”,其余他一概不知详情,也无需知道。知道得越多,顾虑越多,反露行迹。

“噤声。” 阿史那延陀低声喝止勃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做好你分内的事,警醒前后左右,尤其是陌生地域。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记着,我们此行的任务,是‘宣慰’薛延陀。”

勃律立刻收声,肃然道:“是!” 他不再四处打量,但全身的感官已提升到极致,如同回到危机四伏的狩猎场,仔细感受着队伍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队伍继续向北,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将长安城的春色与喧嚣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草原、戈壁,是薛延陀各部莫测的嘴脸,是兄长阿史那骨咄禄可能布下的陷阱,也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织的险途。阿史那延陀握紧了缰绳,目视北方苍茫的天空,深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沉静如寒潭的决意。无论水中藏着多少暗礁,他都必须闯过去,活着回去。为了身后长安城中,那双含泪强笑,将蛊虫交付于他的眼睛,也为了自己尚未好好看上一眼的、那对襁褓中的儿女。

一整日,刘皓南都仿佛身在军器监,魂却飘在别处。阿史那延陀北上的车队,在他脑海中与另一幅景象反复重叠——阴山脚下,草场枯黄,那个有着汉人清隽眉眼与契丹人挺拔身姿的年轻人,最后回头对他露出的、混合了了然、歉疚与诀别的平静笑容,然后是喷溅在黄沙上的、滚烫的鲜血……杨宗元。

那是他耶律皓南冰冷生命中,唯一不掺任何利益算计、只因意气相投而认定的“挚友”。而他却亲手将杨宗元从与苑罗郡主的宁静生活中拖出,推入宋辽国仇家恨的绞肉盘,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为平息战火,在两军阵前自刎,徒留身怀六甲的苑罗郡主和未出世的孩子。那份愧疚与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消散。如今,阿史那延陀,这个在幻境中唯一让他感到平等与放松的朋友,正步向另一个政治与亲情的漩涡中心,前方是薛延陀的刀,背后可能是兄长的冷箭……历史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这种深植于记忆的恐惧与隐忧,让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的状态。检视铁器样本时,目光会忽然定在某处,半晌不动;听下属禀报时,需对方重复第二遍才猛然回神;签署文书,提笔竟迟疑一瞬。好在多年历练的本能与谨慎仍在,并未出任何纰漏,只是那份全神贯注的锐利,明显涣散了不少。他罕见地“按点”离开了衙署,步伐比平日沉重。

回府路上,穆罕默德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几乎晃瞎人眼,兴奋地凑上来想说什么,刘皓南却只是目光掠过他,淡淡“嗯”了一声,思绪显然还在别处飘荡,弄得穆罕默德满腹的琉璃生意经和阎立本攻略都堵在了喉咙里,碧眼里写满了“师傅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晚膳时分,这种状态达到了顶点。食案上摆着炖得烂熟的羊肉、时蔬羹、烤饼。太平与他相对而坐,偶尔抬眼看他,他却频频走神。太平将一箸嫩羊肉放入他碗中,他毫无所觉,竟伸箸去夹旁边的腌菜;太平轻声咳嗽提醒,他茫然抬头,眼神却没有焦点,显然没接收到任何信号。一顿饭吃得沉默又诡异,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侍立一旁的侍女们都察觉了气氛不对,个个屏息凝神。

太平握着银箸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忍了又忍,将胸中那股混合着担忧、不满和被忽视的恼火,硬生生压了下去。直到两人洗漱完毕,挥退所有侍女,帷帐落下,只剩彼此,她才终于不再忍耐。

她没有如往常般先躺下,而是坐在床沿,转向刘皓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火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薛绍!” 她直呼其名,目光灼灼,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火气,“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悬着心,惦记着北边的事?就你一个人在那儿摆出一副魂不守舍、天要塌下来的晦气模样?”

她逼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是,阿史那延陀此去艰险,谁不知道?窦姐姐(窦娘子)是我自幼的手帕交,她如今是什么光景,为了谁揪着心,我会不知?那对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怎么办,我会没想过?”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提及闺蜜与稚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更盛的怒意覆盖,“可光是坐在这里愁眉苦脸、食不知味,有用吗?能帮阿史那延陀挡刀,还是能帮窦姐姐解忧?”

她不等他回答,语速加快,如同揭晓谜底,又像愤怒的倾泻:“窦姐姐(窦娘子)从郑娘子(荥阳郑氏)那里求来了‘同心蛊’,母蛊已让阿史那延陀带去,必要之时,可逼他那位好兄长投鼠忌器!王姐姐(王娘子)联络了七名真正轻生死、重然诺的江湖游侠,扮作最低等的杂役混在队伍里,随时准备在乱中抢人!韦姐姐(韦娘子)派了她十个最擅音律幻阵的小徒弟,女扮男装混在仆役中,关键时刻足以惑敌耳目,拖延追兵!还有——”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带着属于太平公主的骄傲与决断:““本宫以‘宣慰使团安危关乎国体,需加派精锐以防不测’为由,从母后那里磨来了十个北衙禁军中精选的死士,以加强护卫的名义,塞进了使团的朝廷卫队里。至于那几头‘狼’……” 她冷笑一下,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裴尚书和父皇自有安排,根本没让阿史那延陀沾手。商队带着的东西是商队的事,与天使仪仗无关。这点分寸,朝廷还是有的。

他们都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保阿史那延陀活着回到大唐疆界!”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更盛,直视着脸色微变的刘皓南:“我们这些人,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关系、资源、甚至压箱底的手段,不是在陪着你玩‘托付身后事’的悲情戏码!我们在为他搏命,挣一条活路回来!你呢?你摆出这副魂不守舍、认定他必死无疑的晦气样子给谁看?你这是在小看阿史那延陀的能耐,小看勃律他们的忠诚,更是小看我们这些你眼里或许只会吟风弄月、勾心斗角的‘世家贵女’!”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寂静的寝室内回荡。

刘皓南被她这一连串的“底牌”和疾言厉色的斥责,震得心神俱荡。那些他不知道的、女人们暗中织就的、细密而有力的安全网,瞬间冲散了他脑海中杨宗元孤绝自刎的悲凉意象。是啊……大唐不是赵宋,虽然同样讲华夷之辨、忠孝节义,但其鼎盛时期的胸襟与对外策略,远比后来者更灵活、更富弹性,也更具控制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并非这个时代唯一的底色,怀柔、羁縻、以夷制夷才是常态。阿史那延陀的身份是复杂,但并非绝路。自己……似乎真的被过去的阴影和担忧蒙蔽了,陷入了单方面的悲观预设,甚至忽略了身边人(尤其是太平)所能爆发出的能量与决心。

看着太平因激动和委屈而泛红的眼圈,刘皓南心中那根紧绷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弦,骤然松了下来,随之涌起的是浓浓的歉意与恍然。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仍在气头上的太平轻轻揽入怀中。太平挣扎了一下,但他抱得稳,手臂温柔却坚定。

“是我错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真挚的歉疚,“是我钻了牛角尖。不该如此……小觑你们,更不该如此悲观。阿史那他……有你们这般筹谋,有裴尚书暗中策应,有朝廷威仪为后盾,未必没有生机。是我糊涂了。”

太平被他抱着,听着他认错,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犹自气哼哼地,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刘皓南吃痛,却低笑了一下,心中阴霾散去了大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掌轻轻覆上她仍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与惶恐的情绪涌上心头——现实中的杨排风怀孕生子时,他次次缺席,长子是出生三年后自己才知道其存在,次女出生时他正在逃亡路上……他从未真正体验过,陪伴妻子度过孕期,感受新生命逐渐成长的过程。

他……今日可还安分?有没有闹你?” 他问得有些笨拙,掌心温热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那姿态和眼神里,竟透出一种近乎初次感知生命奇迹般的小心翼翼与探寻,仿佛想透过衣料,触摸到那尚未显形的微小存在。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分仔细的“关切”弄得一愣。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写满认真甚至有点傻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崇简都那么大了,这当父亲的怎么还一副没经过事的新手模样?薛绍平时虽也稳重体贴,但自从她这次有孕,尤其是最近,偶尔流露出的这种对腹中胎儿近乎陌生的、过分谨慎的好奇,总让她觉得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具体怪在哪里。似乎比怀着崇简那时,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珍视,甚至有点傻气。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她归为男人偶尔的犯傻和多愁善感。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一下拍开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

“郎君!” 她抬眼睨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好笑,“崇简都会跑会跳了,你这当耶耶的,怎的还一副没经过事的新手模样?才三个多月,你当是揣了个会翻跟斗的猢狲吗?胎动还早着呢!笨手笨脚,瞎摸什么,痒痒!”

她嗔道,脸上却因他这傻气又专注的举动,不受控制地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就势靠回他怀里,不再理他这突如其来的“傻气”行径,但身体放松的姿态,显是接纳了这份虽然有点奇怪却十足温暖的关切。

刘皓南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是了,在太平的认知里,“薛绍”早已是薛崇简的父亲,自己这般情态,确实有些反常。只是……那份对从未能陪伴孕中妻子的遗憾,对错过孩子最初成长过程的深切愧怍,以及在此刻这个奇异的幻境中,面对再度“孕育”的生命所涌起的、混杂着珍惜、惶恐与补偿心理的复杂情绪,让他方才的举动,全然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他无法解释,只能将这份心绪默默压下,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两次缺憾的陪伴,都倾注于这一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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