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的轿辇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宫道尽头,府门缓缓合拢。前院,穆罕默德正看着仆役们将最后两只未开封的沉重木箱小心抬入侧厢,自己搓着手,碧绿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中依旧亮晶晶的,只是那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明显的困惑。见刘皓南自内院走出,他立刻“嗖”地凑了上去。
“啊!我尊贵威严、智慧如永不枯竭泉水的师傅!” 他抚胸行礼,随即眼巴巴地望着刘皓南,语气带着不解,“师傅,东西是送到了,可……九只‘沙狼’,裴尚书当场留下了一只,公主殿下方才又带走了六只,如今府里就只剩下这两箱了。” 他指了指刚抬进去的箱子,碧眼中闪烁着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但更多是急于弄清状况,“师傅,您与裴尚书谈得如何?他可认可弟子的拙见?那‘狼’……他扣下一只,公主带走六只,是打算如何运作?价钱方面……尤其是公主带走的那六只,是不是……” 他期待地搓了搓手指,暗示那应该是一笔大买卖。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穆罕默德这账算得倒是门清。他走到廊下,声音平稳地传达:“裴尚书自有安排。公主带走的那六只,关乎能否取得朝廷特许,非同小可,价钱暂且不必提。”
穆罕默德脸上期待的笑容淡了些,但听到“朝廷特许”,又勉强打起精神:“那……剩下的呢?裴尚书留下那只,还有现在这两只……”
刘皓南看着他,直接道:“裴尚书吩咐,明日午后,你将府中这两只,亲自送至他府上。”
穆罕默德眼睛又亮了:“两只?都送去?价钱……”
刘皓南不得不打断他的美好想象,语气平淡却清晰:“价钱么,裴尚书言明,只按琉璃胚子的成本价结算。至于其上镶嵌的宝石与额外工费,朝廷会另计,不劳你垫付,但利润……你也别做他想。”
“成……成本价?两……两只都是?” 穆罕默德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嘴角耷拉下来,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委屈,“师傅……这……这琉璃胚子才值几个钱?那些宝石,还有我特意请来的镶嵌大师……这只算料钱,我……我这趟岂不是白忙活了?公主那六只还不能谈价……” 他看起来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预期的金山银山瞬间变成了需要倒贴的沙堆。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方才与太平那一番“激烈交流”带来的微妙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又得应付这金光闪闪的徒弟。他走到廊下,示意穆罕默德近前,声音平稳地传达裴行俭的决定:“裴尚书认可此物或可一用。明日午后,你需亲自将其中两只,送至裴尚书府上。”
穆罕默德眼睛更亮了:“两只?太好了!价钱……”
刘皓南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不得不提前泼下冷水,语气平淡却清晰:“价钱么,裴尚书言明,只按琉璃胚子的成本价结算。至于其上镶嵌的宝石与额外工费,朝廷会另计,不劳你垫付,但利润……你也别做他想。”
“成……成本价?”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垮了下来,碧眼中兴奋的光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和一丝委屈,“师傅……这……这琉璃胚子才值几个钱?那些宝石,还有我特意从大食请来的镶嵌大师……这,这连本都回不了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预期的金山银山缩水成了一个小土堆。
刘皓南早有预料,继续道:“此外,裴尚书还提了一句,既然这‘沙狼’制作便当,让你再准备一批不镶宝石、巴掌大小、形制相类的琉璃小狼摆件,一并送去。”
“还要白送一批小狼?!” 穆罕默德的声音几乎拔高了一个度,脸上的沮丧更浓,看起来快要哭了,“师傅,这……这简直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汉语词来形容这种“欺负老实商人”的行为,最终憋出一句,“……这不符合公平交易的精神!”
然而,就在刘皓南以为这小子要彻底蔫了的时候,穆罕默德那沮丧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几个呼吸。忽然,他碧绿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更加……狡黠!
“等等……成本价……白送小狼……裴尚书……礼部尚书……”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红宝石戒指,忽然猛地一拍手,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混合了顿悟与狂喜的笑容,“我明白了!裴尚书这是……这是在提点我啊!”
“嗯?” 刘皓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穆罕默德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语速快得像是在喷吐宝石:“师傅您想!裴尚书是谁?当朝礼部尚书兼着右卫大将军,出身闻喜裴氏,真正的名门重臣,天下文宗武将都敬仰的人物!他肯收下我的琉璃器,哪怕是成本价,哪怕是白送的小玩意儿,这本身就是一块天大的金字招牌啊!”
他双眼放光,开始急速规划:“成本价卖给裴尚书三只大狼,再白送一批小狼,这算什么?这是投资!是敲门砖! 我立刻就可以让工匠们加紧制作,不,要设计更多新样子!马踏飞燕怎么样?孔雀明王法相庄严不庄严?飞天仕女飘逸不飘逸?还有我们大食和波斯最美的旋舞姬姿态妙不妙?全都用最好的透明琉璃料,嵌上细细的金丝和各色小宝石,做成大、中、小一套套的摆件、把件、首饰盒、妆奁……然后我就对外放出风声——”
他模仿着长安东市胡商揽客的腔调,压低声音,却眉飞色舞:“‘瞧一瞧看一看啦!最新到货的大食极品琉璃器,晶莹透亮,工艺绝伦,连当朝裴行俭裴尚书都爱不释手,府中案头摆的就是同款!更有薛驸马亲自审定画样,风雅无双,长安独一份!’ 师傅您说,到时候那些公侯府邸、世家子弟、富商巨贾,为了附庸风雅,为了和裴尚书、和您攀上点‘同好’的缘分,会不会抢着来买?价钱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刘皓南听得眼皮直跳,尤其是听到“薛驸马亲自审定画样”时,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果然,穆罕默德下一瞬就扑了过来,双手合十,碧眼中满是恳求,那套批发式的阿拉伯彩虹屁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砸向刘皓南:
“啊!我尊贵无比、风流倜傥、书画双绝宛如王羲之与展子虔合体的师傅!此事成与不成,全在您一念之间!求求您,务必挥动您那生花妙笔,为弟子画上几幅眼下长安城里最时兴、最受贵人们喜爱的图样吧!不拘什么,骏马、祥禽、美人、瑞兽……只要是师傅您画的,那必定是气韵生动,高雅脱俗,充满了长安顶级的审美趣味!弟子保证,用最好的琉璃和匠人,将您的画作完美还原!到时候,咱们的琉璃器就以‘驸马都尉薛绍鉴赏打样,礼部尚书裴行俭案头同款’为号,必定能风靡长安,一本万利!师傅,您就是弟子商途上的启明星,艺术上的引路人,财富的源头活水啊!请您务必成全弟子这点小小的、卑微的愿望吧!”
刘皓南被他吵得脑仁疼,忍不住抬手扶额。他几乎能想象到,当一批批打着“薛绍画样、裴行俭同款”的镶宝琉璃器在长安勋贵间流传开来,裴行俭那张惯于严肃深沉的老脸会黑成什么样子,而自己这个“驸马都尉”恐怕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这小子,哪里是沮丧?分明是瞬间打通了“名人效应”和“捆绑营销”的任督二脉,打算把他和裴行俭一起拖下水,赚个盆满钵满!
“胡闹!” 刘皓南低斥一声,试图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裴尚书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拿来商用的?此事休要再提!”
“师傅——” 穆罕默德拖长了语调,不依不饶,彩虹屁继续轰炸,“裴尚书高风亮节,自然不屑此等俗物。可咱们卖的不仅仅是琉璃,是风雅,是品位啊!师傅您想想,若是因此能让更多人欣赏到琉璃之美,促进东西方技艺交流,不也是一桩美事?画样之事,您只需随意勾勒几笔,弟子绝不敢过多劳烦!求您了,师傅……”
看着穆罕默德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赖着不走、彩虹屁奉陪到底”的架势,刘皓南深感无奈。他忽然有些理解裴行俭为何只肯给成本价还要白拿小狼了——对付这种脑子里时刻转着生意经、脸皮厚如城墙、又能随时切换彩虹屁模式的家伙,或许裴行俭那招,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夜色渐浓,前庭灯火次第亮起。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恳求与巨大商机的年轻脸庞,头更疼了。这北疆的风波未平,长安的“琉璃生意”似乎又要掀起新的浪花。而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要从拯救挚友的局中人,变成某桩可能轰动长安的“奢侈品营销案”的“艺术顾问”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前夜穆罕默德那“名人营销”的狂热提议,最终被刘皓南以“只擅水墨山水,于工笔人物骏马一道实非所长,且水墨意趣难融琉璃”为由,半打发半安抚地挡了回去,又传了他几式新的导引吐纳口诀,总算将那金光闪闪、满脑子生意经的徒弟哄去静室练功。刘皓南自己也回到静室,盘膝打坐,运转周天,将日间纷乱的情绪、未消的燥动与对明日朝局的隐忧,一一压入识海深处。
次日寅末,天尚未明。刘皓南如常起身,于院中徐徐习练剑法,活动筋骨。待晨光微熹,便回房换上一身绯色官袍,佩好银鱼袋,准备前往大明宫参加常朝。
就在他即将出门之际,寝院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太平带着一身夜露寒气,悄然闪入。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套进宫的正装,只是发髻略有松散,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面容倦色深重,显然在宫中耗费了极大心力。见刘皓南已穿戴整齐,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边缘隐隐有朱砂印记,递给刘皓南。
“盐铁之事,母后(武后)已准,父皇用了印。”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但目光清亮,“一次性,随此次宣慰使团。铁器限农具、粗锅,形制你需严格把关。盐数在此。” 她指了指绢帛上的某处数字,又补充道,“兵器,一丝一毫也不行,这是底线。”
刘皓南接过,入手微沉。他展开迅速扫过,确是加盖了皇帝宝玺和皇后印鉴的特旨,条款清晰,限制明确。他心中一定,郑重收好,看向太平疲色难掩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低声道:“有劳公主,一夜辛苦。”
太平摆摆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掠过他整齐的官袍和晨间清俊的侧脸,想起昨日窗边那场未竟的、激烈的纠缠,她苍白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倦意压下。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本宫倦了,需歇息。你自去上朝吧。昨日……回来再论。” 最后四字轻如蚊蚋,却清晰入耳,旋即她便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朝内室走去。
刘皓南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帘后,指腹摩挲着袖中特旨冰凉的绢帛,心中滋味复杂。他不再耽搁,转身出府,乘车赶往大明宫。
今日的朝会,因裴行俭的“病愈”出席,而隐隐透出不同往常的气氛。这位称病多日的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身着紫色官袍,神情肃穆地跪坐在文官班列前端,虽面色仍带些许“病后”的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再无前些时日的萎靡之态。
待日常政务奏对将毕,兵部尚书李敬玄忽然持笏起身,声音洪亮,直指裴行俭:“陛下,天后,臣有本奏。闻礼部安排此次薛延陀宣慰事宜,竟允准外藩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属商队,随天使团同行北上,更闻户部将对此商队此行贸易免征市税。臣以为,此例一开,恐有三弊:一者,外商随军,易生事端,混淆视听;二者,免税之举,有违定制,恐损国帑;三者,” 他目光扫向裴行俭,语带锋芒,“礼部如此安排,难免有私相交接、勾连外藩之嫌,还请陛下、天后明察!”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不少目光投向裴行俭。
裴行俭眼皮都未抬,待李敬玄说完,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李尚书此言,老夫甚为不解。前番李尚书曾言,兵部之事,不容他部置喙。怎的如今我礼部职分之内的‘宣慰蕃邦、抚绥远人’之事,李尚书倒要越俎代庖,指点起来了?莫非李尚书觉得礼部之事,比兵部更易处置?还是说,李尚书有意与老夫换一换这尚书之位,体验一番?”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病中”的虚弱,可那话里的讥诮与反击之力,却让李敬玄瞬间涨红了脸。
“裴行俭!你……” 李敬玄气得胡须直颤。
“够了。” 御座之上,李治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朝堂上这两位重臣的龃龉他心知肚明,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看了珠帘后的武后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道:“宣慰薛延陀,事关边陲安宁,非同小可。二卿既有异议,便与户部、工部堂官,至偏殿详议。散朝。”
“退朝——” 内侍高唱。
李治起身,在宫人簇拥下先行离去。珠帘后,武后的身影也悄然消失。
裴行俭、李敬玄、户部尚书崔知温、工部尚书阎立本四人,依旨前往指定的偏殿。刘皓南作为军器监少监,又与此事有涉,也被点名一同前往。
偏殿内,香炉袅袅。李治已换了常服,坐在上首。四人行礼后,依序跪坐。
“今日召卿等来,是为薛延陀宣慰及随行商队之事。” 李治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李卿所虑,不无道理。然事有权变。” 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示意。
几名内侍抬着六个大小相仿、覆盖黄绫的箱子,鱼贯而入,在殿中一字排开,随即掀开了黄绫。
霎时间,偏殿内宝光流动,华彩四溢!
六只体型比昨日刘皓南所见更大、姿态各异、镶嵌宝石更为繁多耀眼的琉璃巨狼,赫然呈现!有的作匍匐蓄势状,有的作仰天长啸状,有的侧首睥睨,有的缓步徐行……每一只都晶莹剔透,狼眼以各色名贵宝石镶嵌,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狼身上的宝石更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关键部位,奢华威严到了极致,图腾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 李敬玄、崔知温、阎立本三人纵然是见惯世面的朝廷重臣,也被这六只“琉璃狼”的规模与华贵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绝非寻常贡物或玩器,而是带着强烈政治和财富象征的“重礼”。三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裴行俭,却见裴行俭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心中顿时了然,此事他早已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裴行俭内心却忍不住腹诽:现在这些年轻人(指穆罕默德),为了赚钱,真是……什么都敢做,也真会做。
李治很满意这效果,看向李敬玄,语气平淡:“李卿以为,以此六狼之价,抵那商队一次北行贸易之税,可还使得?”
李敬玄看着那六只光华夺目、显然价值连城的琉璃巨狼,喉咙有些发干。他虽不知此物成本极低,但以其形制、大小、镶嵌的宝石来看,若按市价,绝对是一笔巨款,远超市税之数。他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此物珍稀,抵税绰绰有余,是臣……短视了。”
“好!” 李治抚掌,神色间露出思忖之色,仿佛刚刚经过一番权衡,缓缓道,“裴卿久在安西,威震西域,文武兼资,更难得是于佛法一道,素有研习,见解不俗。朕闻西域诸国,乃至吐蕃,皆崇佛法。朕思之,或可借裴卿之名望手泽,绘几幅庄严肃穆的佛像,或菩萨、明王之法相,交由……相关之人精心制作成琉璃宝相,或馈与诸国高僧大德、权贵首领,以示羁縻怀柔;或可于市井流通,以彰中土文化。此一举,或可稍安西陲、吐蕃诸方之心,于国朝边防,不无小益。”
裴行俭一听,脸差点就黑了。这哪里是让他画画?分明是要把他“裴行俭”的名头,和这琉璃生意、乃至后续可能的外交馈赠彻底绑在一起!这主意……一听就是太平那丫头出的,这是怕她夫君薛绍被当枪使、事后被推出来顶缸,所以非要拉他这个更有分量、更不容易被舍弃的老家伙一起下水!他心里明镜似的,却无法直斥公主,只能推脱:“陛下,臣虽稍通笔墨,然征战多年,画笔早已生疏,于精妙佛画,实难胜任,恐有负圣望,贻笑大方。”
“裴卿过谦了。” 李治似乎早有所料,笑呵呵地看向一直沉默跪坐、气质儒雅的工部尚书阎立本,“所以朕特召阎卿前来。阎卿绘画冠绝当代,尤擅人物佛像,法相庄严,向为朕所钟爱。这绘制佛像之事,便由阎卿主笔。裴卿只需在阎卿妙笔成图之后,于其上题跋署名,用上你的印鉴即可。如此,画是阎卿的绝艺,意蕴风骨却得裴卿之名为之增重,相得益彰,岂不更妙?此乃朕之设想,裴卿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将“借裴行俭之名制作佛像琉璃器”的主意,完全归于皇帝自己的“圣虑”,撇清了公主干政的嫌疑。同时,将绘制佛像的具体工作推给阎立本,只让裴行俭署名用印,既给了裴行俭台阶下(不必亲自作画),又达到了将其“绑定”的目的,还顺带抬举了阎立本的画艺,可谓面面俱到,充分体现了李治作为帝王的平衡手腕与对臣子心理的把握。
裴行俭:“……”
阎立本微微躬身:“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 他神色平静,似乎对参与此事并无抵触,甚至对能在琉璃上展现画艺有些兴趣。
裴行俭知道,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具体操作步骤和台阶都铺好了,再推脱就是不给皇帝和阎立本面子了。他无奈,只得拱手应下:“陛下思虑周详,臣……谨遵圣意。”
“好!” 李治抚掌,神色转为郑重,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崔知温身上,语气沉稳而颇具深意:“琉璃之物,晶莹奇巧,眩人耳目,近年于两京之地流传渐广,奢靡相竞,此非敦本务实、淳化风气之道。”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引导这股风潮,继续道:“然物之流行,堵不如疏。崔卿,自即日起,凡长安东西两市,乃至各州商埠,所有琉璃器皿、玩好之交易,无论出自何地商队,一律由市舶司及两市署严加勘验、登记造册。此类器物,既非民生必需,徒费资财,助长浮华,当课以重税,以儆效尤,亦使市井知朝廷崇俭抑奢之意。”
他看向崔知温,目光中带着明确的要求:“具体税率几何,如何分级(可按器型大小、工艺繁简),你速与有司详议,拟出章程报朕。总要以示朝廷不贵异物、不宝远物、导人向朴之宗旨。此物之利,不当尽归商贾,朝廷取其泰半,用之民生边防,方是正理。尤其……需防域外之民,以此奇技淫巧之物,轻易吸纳我中土资财。其中分寸,崔卿当能领会。”
这一番话,绝口不提琉璃成本,而是将其定性为“奢靡之物”、“奇技淫巧”,从“崇俭抑奢”、“敦本务实”、“导人向朴”的儒家治国理念和“防止资财外流”的经济角度出发,下达征税指令。理由冠冕堂皇,政治正确,既达到了对琉璃交易(尤其是穆罕默德可能带来的暴利)进行管控和分税的目的,又不会戳破琉璃“珍贵”的泡沫,避免了得罪已购买的勋贵,也堵住了李敬玄等人可能借“价值虚实”发难的嘴。
“臣,明白!谨遵圣谕!” 崔知温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他精于算计,瞬间就领会了皇帝的深层意图——不管这东西成本如何,现在市价高、利润厚,且有了“奢靡”的名头,正是课以重税、充盈国库的好目标!至于“淳化风气”云云,不过是方便行事的漂亮话罢了。充实国库,正是他户部尚书最乐见之事。
一场朝会与偏殿议对,就此定调。阿史那延陀北上的“保障”又多了一层,穆罕默德的琉璃生意被纳入了更复杂的朝廷管控与利益分配体系,裴行俭被“拉下水”挂了名,太平暗中为刘皓南加了道保险,而朝廷也顺势将琉璃贸易的巨额利润,盯紧在了眼里。
裴行俭走出偏殿时,脸色依旧有些发黑。阎立本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笑道:“裴公,几幅画,一个署名,换边陲或少些纷扰,似乎也不亏。”
裴行俭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道:是不亏,就是被个小丫头算计了,还得给那掉钱眼里的大食小子当招牌,憋屈!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偏殿议定诸事,已近晌午。阿史那延陀明日便要持节北上,时间刻不容缓。刘皓南甚至未及换下官袍,出了宫门便直奔军器监。盐铁特许既下,尤其是“铁”的部分,必须在他这军器监少监的亲自监督下,以最快速度备齐、核验、装箱
他调集所有当值官吏与匠头,当众宣示特许诏书,明确划定铁器范围与严令:“只限形制粗笨、难以回炉锻铸之铁锅、犁铧、耧脚等农具,凡有疑似精铁、或形制可能改作他用的,一概剔除!兵器,一丝一毫不得掺杂!” 随即下令开启相应库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便钉在了库房与校场之间。先是监督吏员与老匠人,从堆积如山的陈年农具、粗锅中,一件件筛选,但凡发现用料稍好、形制稍显“灵巧”或有改制可能的,立即命人撤出,毫不容情。后又亲自检视那些从废旧军械堆中挑出的、锈蚀严重或部件残缺的物件,确保其绝无可能修复使用。他目光锐利,不时拿起一件,屈指轻弹辨声,或仔细查看断口、锈蚀程度,在确认无误后,方准人在不起眼处錾上特制的监造标记。主簿捧着账册紧随其后,每记一件,他便核验一件,斤两、件数,务求清晰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