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保重!” 展昭不再多言,郑重抱拳,转身疾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骏马“追风”,翻身上鞍,一抖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衙前街,直奔城外官道。他甚至来不及回家道别,脑海中只飞快闪过清晨离家时,庞小蝶执意将包袱塞入他怀中,眼圈微红却语气执拗的模样:“师兄,此去查那金牡丹案的后续,定要万分小心……这些首饰你务必贴身带着,是恩师所赐,暗藏玄机,或可防身……” 她当时只以为他是去追查先前令他中咒的“金牡丹案”余党,却不知等待他的是更为骇人听闻的洛阳血案。这认知让展昭心头更沉,猛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辰时三刻,太原府下辖,某临河小镇码头。
晨雾笼罩着平静的河面。刘皓南一家已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的客船。他们探查卢善衡旧宅一无所获,此刻按计划,将先乘船沿汾水北上,至预定渡口下船后,再换车马陆行至黄河边,另换大船顺流东下,直抵洛阳。
刘朔倚在船舷,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低声道:“爹,从这儿走汾水北上,再转陆路至黄河渡口,虽比直下黄河费些周折,但更不易引人注意。当年那位二夫人若从这附近离开,也有可能选这条相对隐蔽的路线。”
杨排风在舱内整理着简单的行装,沉吟道:“薛家灭门惨案已过数十载,旧宅恐怕早已面目全非。但既是灭门,要么是为掩盖惊天秘密,要么是斩草除根。我们需得寻到旧宅确切位置,哪怕只剩断壁残垣,或能从地势、残留格局,甚至附近老人口中,窥得一丝半缕当年线索。”
刘皓南独立船头,青衫微动,凝视着潺潺流水,缓声道:“卢宅残卷提及二夫人私逃前密会‘洛阳故人’,不久薛家即遭灭门。时间如此紧凑,不像寻常谋财或私怨,更像是有预谋的截断与清洗。秘密的核心,或许就在洛阳,与薛家紧密相关,甚至……薛家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或是握有钥匙的人。” 他眉头微蹙,总觉得那“洛阳故人”四字背后,藏着更深的寒意。
船工解缆撑篙,客船缓缓离岸,驶入薄雾迷蒙的河道。
官道之上,马蹄声急。
展昭单人独骑,一路疾驰。怀中珠钗随着骏马奔腾而轻微作响,起初只觉不便,但疾行半日,那持续的细微叮咚声,竟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他因案情而紧绷的心神略微宁定。他想起庞小蝶递过包袱时眼中的忧色与笃定,心下微软,但随即又被案卷中的血腥描述拉回现实。
途经驿站换马时,他再次展开卷宗细看。那复刻的血咒图腾,线条扭曲诡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之气,令人观之心悸。旁边有洛阳府老吏的批注:“此咒印纹样,阴毒古怪,老朽依稀记得,似在早年查阅某本残破的前朝杂录时,见过类似风格的图样,标注与唐初宫禁某失传秘术有关,然书名、具体记载均已湮灭,无从查考。”
展昭凝视着那咒印,眉头越锁越紧。奇怪的是,这纹样……他竟觉得有些眼熟。并非完全一致,但那勾勒的笔意,某些转折处的韵律……隐隐约约,竟与他少年时在玉女峰师门,偶然瞥见过几眼的、被师父慎之又慎收藏在禁地石室外的某些古老符纹拓片,有几分神似。那是师门极为核心的传承,与女子修行、祈福禳灾相关,他作为男弟子,所知甚少,只模糊记得那种古朴中正的“气韵”。而眼前这血咒,形制虽邪异,可骨子里透出的某种“纹路构建之理”,竟与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师门古纹,有着微妙的、令人不安的相似感,却又截然相反,充满邪秽。这模糊的熟悉感让他背脊发凉,又百思不得其解。
数日后,洛阳府衙。
风尘仆仆的展昭与面色憔悴的洛阳知府及几位刑名老吏再次会审案卷。七户灭门,现场勘查记录详实却令人绝望:无明确外人侵入痕迹,无财物损失,死者皆是在睡梦或寻常家居时突然遇害,且伤痕诡异,非寻常利刃所致。更令人费解的是,七户家主,死状尤为凄惨可怖,仿佛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
知府指着卷宗,声音干涩:“展护卫,下官已命人竭尽全力详查这七户背景。表面看来,他们分属不同坊市,营生各异,有商人,有小吏,有塾师,有农户,平素并无明显往来。但……有一点颇为蹊跷,经反复盘问其邻里、远亲及幸存(指嫁出去的女儿等)亲属,隐约得知,这七户家主,在案发前一段时日,似乎都曾有过心神不宁、或短暂离家不知所踪的情况,但问及具体去向,皆含糊其辞。目前尚未找到他们之间的直接关联。”
展昭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硬物。师门古纹的模糊记忆,唐初宫禁失传秘术的传闻,七位家主案发前的异常,诡异一致的血咒……这些散碎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飘忽不定,却都指向一个幽深恐怖的漩涡。他需要亲自勘察现场,寻找那些卷宗文字无法传递的细微痕迹。
又两日后,傍晚,洛阳城,“悦来客栈”。
刘皓南一家历经水陆辗转,终于抵达洛阳。他们寻了这间中等客栈住下,行事低调。入夜,杨排风在灯下对刘皓南道:“薛家旧宅的大致方位已打听到,在城南旧坊,据说早已荒废,周边也冷清。明日我先与朔儿在附近打听,你且休息,入夜再探不迟。”
刘皓南颔首:“正该如此。白日人多眼杂,夜晚反而便宜。你们打听时也需万分小心,莫要直接提及薛家,可假托寻访故旧或打听房产。”
是夜,更深人静。刘皓南换上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如同融入了夜色,向着城南那片荒废的旧宅区潜行而去。他经验丰富,深知如何利用阴影与声响掩盖行迹。
几乎同时,城西驿馆。
展昭在灯下,将七份案发现场的血咒临摹图并排铺开,试图找出任何细微差别,却一无所获。心烦意乱间,他再次取出怀中那支金凤头簪,就着灯光细看。簪身华丽,但他此刻关注的,是凤首与簪杆衔接处那极为隐秘的古老防护符文——这是玉女门的一种高阶守护符印,他认得。当他无意识地将簪上这正大光明的守护符文的某个基础“结构元”,与案卷上那邪异血咒的某个扭曲“节点”在脑海中虚拟叠合时,一股寒意骤然从脊椎窜起!
虽然整体效果天差地别,一为守护,一为毁灭,但那构成符文的某种最根本的“笔序”与“灵韵流转规则”,竟存在着惊人的同源性!仿佛是同一种古老文字,被用来书写了祝福与诅咒两种截然相反的篇章!这绝非偶然的形似!这血咒,必定与玉女门早已失传或被封禁的某支古老、甚至可能走向邪路的传承,有极深的渊源!可师门清誉,怎会……
他豁然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沉沉夜色。必须找到更多线索!这七户家主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纽带!或许,该从他们案发前那段“心神不宁”或“短暂失踪”的共同点入手?他们一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他目光再次扫过案卷,其中一户的地址引起他的注意:城南,枯柳巷。位置相对偏僻。而据他白日简单探访所知,那片区域再往南些,有一大片荒废的宅基,据说几十年前曾是大户人家,后来败落,一直无人接手,荒芜至今。一种强烈的直觉,混合着对那邪异血咒与师门可能关联的不安,驱使他必须立刻去查看。
夜已深,展昭换上深色便服,将庞小蝶给的首饰小心贴身藏好,尤其是那支揭示了可怕关联的金簪。他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出驿馆,融入浓重夜色,向着城南那片荒废之地疾行而去。他不知道,就在前方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断壁残影的荒宅之中,另有一个同样为追寻秘密而来的身影,已先他一步,潜入其中。
两条各自追寻着不同时期、却可能同源秘密的线索,在这座千年古都荒废的宅院中,即将在月色下,狭路相逢。而刘皓南更不知道,这片废墟之下埋藏的,不仅仅是薛家的往事,更可能触及他自身血脉中,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与那古老邪咒纠缠的可怕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