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基地流言尽数平息之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又平衡的安静。
没人再敢私下议论莫然,没人再敢非议凌狩的偏心。
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那场高层例会定下的铁律——非议莫然者,逐离基地,永不接纳。
数万幸存者依旧在底层苦熬度日。
围墙修补、尸骸清理、物资分拣、异能训练、夜间轮守,每一天都是高强度劳作,每一口粮食都要用汗水、力气、甚至性命去换。
末世从不养闲人,这是所有人刻在骨血里的认知。
唯独小院这一方天地,是整片末世唯一的例外。
清晨天光灰蒙蒙洒落大地,没有朝阳,没有暖意,只有一层厚重暗沉的雾色压在废墟上空。
基地劳作哨声准时响彻居住区,刺耳、急促、催促着所有人起身挣扎求生。
木屋区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抱怨、喘息、呵斥、催促交织在一起,构成幸存者日复一日的苦难日常。
可深处独院,依旧静谧安稳,连风都温柔许多。
莫然醒得很早。
他不需要赶劳作、不需要抢物资、不需要躲避纷争、不需要畏惧欺凌。百世轮回早已让他看透众生苦相,寻常末世的艰难挣扎,在他眼里轻如尘埃。
他披衣坐在院中的青石台阶上,指尖随意摩挲着书页边缘,神情松弛恬淡,眼底是惯有的冷淡疏离。
凌狩一早便去外围围墙巡查。
昨夜刚平流言、定新规、压下高层嫉妒暗流,今日边境需要亲自核验尸潮动向、布防新增哨点。他肩上扛着整座基地数万人生死安危,日日繁忙,从无清闲。
可再忙,他都会提前把小院防护布置妥当。
隐形结界笼罩整座院落,隔绝窥探、隔绝杂音、隔绝外人贸然闯入。
院内净水充足、粮食充裕、温度适宜,所有细枝末节,皆被他打理得周全稳妥。
上午九时许,木屋居住区外忽然聚起一小群人。
几户底层幸存者结伴走到小院外围结界边缘,不敢贸然闯入,只能跪在结界之外,哭声凄切,姿态卑微。
为首的是一对年轻夫妻,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面色发青、高热抽搐的幼童。
孩子不过三四岁大小,小脸滚烫,呼吸急促,四肢时不时痉挛颤抖,明显是感染了末世常见的辐射高热,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唯有基地药房稀缺的退烧抗炎药剂才能稳住性命。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
“求求你们……求求里面的大人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孩子……”
“我们日夜劳作、从不偷懒,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药我们换不起,我们可以加倍干活……可以一辈子劳作抵债……”
男人也红着眼眶低头恳求,姿态卑微到尘土里。
他们知道这里住着凌狩放在心尖的人,知道这位少年说一句话,顶得过他们百句千句的恳求。
周围陆续路过的幸存者纷纷驻足观望,有人同情,有人叹息,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自等着看——看这位被特殊供养、高高在上的少年,会不会心生怜悯、开口救人。
所有人都默认,被凌狩护在掌心的人,必然心软良善,必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他们都错了。
莫然坐在院内石阶上,抬眼透过薄薄结界,清晰看见外面跪地痛哭的一家三口。
孩子抽搐的模样、母亲崩溃的眼泪、父亲绝望的眼神,一幕幕清清楚楚落入眼底。
但他的心,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不是冷漠,不是刻意无情。
是真的无感。
一百七十六次神魂酷刑,剥皮焚魂、万蛊噬心、裂骨碎脉、轮回炼狱,他生生熬完了万古最极致的痛苦。
他见过天地崩塌、众生覆灭、万灵哀嚎。
他受过世人根本想象不出的地狱折磨。
末世这点生老病痛、穷苦挣扎、寻常苦难,早已撼动不了他的神魂分毫。
他的共情,早在无数次炼狱折磨里彻底耗尽。
莫然静静看了几秒,眸光平淡无波,没有怜悯,没有不忍,没有动容。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看手中旧书,指尖平稳,神色安然,对外界的哭声、哀求、绝望,全然置之度外。
结界外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凄凄惨惨,回荡在空旷院落外。
围观人群渐渐小声议论起来,语气里带上了隐晦的指责与寒意。
“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孩子都快不行了,太冷血了吧。”
“果然是被惯坏了,根本不懂底层活命有多难。”
“身居高处不知人间苦,眼睁睁看着小孩子等死,心也太硬了。”
细碎恶意再次悄然滋生,只是没人敢大声挑衅,只能压低声音暗自腹诽。
苏晚恰好劳作路过此处,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她本以为莫然是恃宠骄纵、冷漠傲慢,可看着看着,她忽然隐隐察觉不对劲。
他不是傲慢。
也不是矫情。
他是真的不在乎。
众生苦乐、世人死活、旁人悲欢,于他而言皆是外物、皆是浮云、皆是无关紧要。
这份凉薄,不是末世养成的,是刻在骨子里、浸在神魂里的漠然通透。
就在众人非议渐起、气氛微妙紧绷之时,一道挺拔身影快步从围墙方向归来。
凌狩巡查完毕,一身风尘,眉眼带着外勤归来的凛冽气场。
他远远就听见结界外的哭声,看见跪地求助的一家三口,也看清了院内安然看书、无动于衷的少年。
换作任何一个掌权者,此刻多半会心生不满、会觉得莫然冷血、会开口说教。
但凌狩没有。
他一眼看穿本质。
他记得所有轮回碎片,记得他受过的所有苦,记得他神魂深处被酷刑磨尽的温柔与共情。
凌狩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心疼与包容。
他快步上前,抬手轻启结界,语气干脆冷沉,却不含半分不耐:“起来。”
跪地夫妻浑身一颤,抬头看见是基地最高掌权人,瞬间泪眼滂沱,连连叩首道谢。
凌狩没有让他们求助莫然,也没有借着莫然做人情、博美名。
他独自拿出随身空间里的高端退烧药剂、消炎晶体、两袋精细口粮、一瓶无菌净水,递到夫妻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