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便知你心性坚韧,定然能熬出头、平安归来。”温先生满心宽慰,轻声叹息,“这些年我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可深宫闭锁、音讯难通,无从得知你的半点近况。只是彼时无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你平安无恙。如今见你安然归来,想来你这些年,也寻到了些许答案吧?”
“不瞒先生,我此番前来,一是感念您当年绝境搭救的再造之恩,专程登门道谢;二是想向您打探父亲当年的旧案线索。”我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执拗与笃定,“当年朝堂定罪,称父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我自始至终半点不信。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心怀天下,毕生奔走推行洋务,只求强国富民、护山河无恙,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我在深宫数载,侥幸寻得父亲遗留的零星线索,可诸多疑点依旧无解,总觉此案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温先生闻言,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沧桑唏嘘:“孩子,世事浮沉,万般苦楚,你先别急着诉说旧事。你刚归乡,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先进屋梳洗歇息。陈年旧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广,一两句话难以说清,不差这一时半刻。十余年都熬过来了,慢慢梳理,终有昭雪之日。”
他稍作停顿,似想起旧事,缓缓开口:“对了,我听闻你二叔二婶,在你入宫后不久,便骤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你沈家祖宅,前几年也被一位京城返乡的员外买走,那人好像姓……”
“姓文。”我轻声接话。
“对对,正是文姓员外。”温先生颔首,随即关切问道,“那你如今归来,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抬眸望向院外幽幽竹影,轻声回道:“我方才已去过祖宅旧址,物是人非、早已易主。如今归乡无依、暂无长远打算,只求在苏州府安稳落脚、安家定居,静静等候故人归来。”
“故人?”温先生眉眼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是紫禁城中的人?”
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点头:“此人先生远比我熟悉,是顾砚之,顾大人。”
温先生闻言一怔,眼底掠过复杂神色,低声感慨:“原来你与他……我早听闻,他当年获罪,被流放至你父亲昔日流放之地,苦寒偏远、境遇艰难。没想到,你二人竟还有牵绊。”
“先生,其中曲折,说来话长。”我不愿多提过往风霜,转而说起眼下生计,“我今日前来,亦是想向您打听,城中可有铺面出售。我没有其他谋生技艺,唯独深宫数载,日日与砚为伴,修砚、鉴砚的本事愈发精进,往后便想以此为业,安身立命、扎根江南。”
温先生闻言释然点头,温声宽慰:“你这般想法最是稳妥,凭手艺立身,踏实安稳、不负本心。只是铺面之事切勿心急,慢慢来。你先在我府上小住几日、休整安顿,我替你四处打听,帮你寻一处合适的铺面。”
“多谢先生体恤相助。”我诚心道谢。
“何须言谢。”温先生笑着摆手,步履从容往外走去,“你先进屋歇息,我去备些吃食,顺便帮你打探铺面消息。” 他匆匆忙碌的模样,一如多年前,默默为我奔走操劳、排忧解难,从未有过半分推辞。
我缓步走入屋内,房内陈设简单朴素,却雅致干净、清幽宜人。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面悬挂着一幅父亲生前亲手书写的字画,字迹遒劲苍润,历经岁月沉淀,依旧风骨凛然,依稀可见父亲当年的胸襟意气。桌上置一壶热茶,袅袅茶香清幽淡雅,暖意融融。我立在窗前,望着院内婆娑竹影,心头百感交集,喃喃自语:“父亲,时隔多年,我又来麻烦温先生了。”
“砚之,你此刻身在何方、境遇如何?是否平安安好?”
“嬷嬷,这便是我从前生活过的地方,这便是护我、暖我的温先生。”
“清雪,你再等等我,待我安稳落脚、安顿妥当,便即刻寻你。惟愿你岁岁平安,过得顺遂无忧。”
万千思念与期许萦绕心头,辗转浮沉、心事万千。我微微倚靠在茶桌旁,连日奔波劳碌、心绪起伏,早已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便伴着幽幽茶香,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