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天牢探顾砚之,是他冒死成全;数次绝境逢生,是他暗中照拂。我深知他素来谨慎趋避、明哲保身,如今太后对我紧盯不放、疑心深重,此时帮我,无异于引火焚身。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再连累他,可现在我真的是无计可施,只能再次厚颜相求。
我匆匆落笔疾书,字字卑微恳求。我言明张嬷嬷半生良善、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弥留之际想见我一面,恳请李德全念及往日情分再助我一次。无论此后何等惩罚,我一人承担。
写罢,我将字条妥帖藏入一方老砚底的凹膛之中,趁守卫换班松懈间隙,轻声唤住李德全特意安排在此、方便传信的小太监。
我将砚台郑重交付,攥紧他的衣袖,满眼恳切哀求:“求求你,务必亲手送交李公公,务必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此恩我沈知微,永世不忘。”
小太监望着我满目悲戚,终是点头应下,携砚匆匆隐入宫巷深处。此后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令人窒息。
我在库中来回踱步,心神已乱,时而伫立门边侧耳细听宫外动静,时而蹲地抱紧碎裂砚片,泪水无声滚落。 “我就是个灾星。清雪远赴千里而有家难回,顾砚之天天在天牢里挨打,还有嬷嬷……也是孤零零地熬日子。这紫禁城太冷了,我发现,那些我真心在意的人,反而因为我过得越来越苦。” 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护不住清雪,我帮不了顾砚之,我连去看嬷嬷都做不到,除了在这里哭和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步步谨慎克制,唯恐惊动旁人。
我猛的冲到门边,颤声问道:“是李公公吗?”
门外短暂静默,随即响起李德全低沉凝重、裹挟万般无奈的嗓音: “沈丫头,字条我看过了。张嬷嬷之事,我也有所闻耳闻,心中不免唏嘘。只是如今风头正紧,太后那边对你关注很高,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眼线,这个时候你还要冒险出去,你可想过后果?一旦被发现,你会如何?帮你的人会如何?身处天牢的顾大人又将如何?这些你可想清楚了?丫头啊,莫要意气用事啊!”
我鼻尖酸涩,哽咽叩门,字字卑微决绝: “李公公,我不怕死,也不想逃。我只想去给嬷嬷送终!她待我如亲生女儿,我不能让她孤零零地走。所有罪责我来担,绝不牵连您和顾大人。求您了,帮我这最后一次!”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只有一声长叹落在冷清的巷子里。
李德全这辈子见惯了凉薄,早就不轻易动感情了。但顾砚之的面子、我那副豁出去的惨样,再加上张嬷嬷凄凉的晚景凑在一块儿,到底还是让他心软了。
良久,他终是松口,声音疲惫却决绝: “罢了。我便再陪你冒次险,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啊。丫头半个时辰后,我找人引开外围守卫,你我速去速回。记住,只可停留一刻,决不能拖延啊,恐迟者生变。” 我抵着冰冷门板,重重磕首,额头触地,钝痛刺骨,却浑然不觉。
“多谢公公!我一定速去速归绝不拖延,绝不拖累任何人!”
门外只余一句淡淡 “无需多言”,脚步声缓缓远去。
我抬手拭尽满脸泪痕,勉强整理凌乱衣衫。立在御书库中,心口五味杂陈。我知道,这次出去得冒多大风险,万一事发又会牵扯多少人,可此刻我真的无暇顾及,我不怕太后罚我,我只怕我若不去送嬷嬷,往后的人生都将在遗憾和愧疚中度过,我已经背负了对清雪的亏欠,真的不想再背上对嬷嬷的。所以我已无退路。纵使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咬牙往前闯。
夕阳西斜,微薄暖意落在朱漆门板之上,却暖不透我满身寒凉。
我静静立在门后,默默倒数时辰。
心中只剩唯一执念 —— 嬷嬷,再等等我。最后这一程我一定会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