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的事情落定之后，我重新沉下心，埋首御书库的旧砚与书卷之中。

白日，默默擦拭砚台，修补残损，装作安分守己的幽禁宫人；夜里，便借着一盏孤灯，翻看尘封旧档，默默记下一切与贡砚、与父亲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深人静时，我常会想起一个人——张嬷嬷。我记得初入宫懵懂无知，是她私下悄悄教我深宫生存法则，嘱我藏锋敛锐、明哲保身，在倾轧不休的后宫之中守住本心；记得我被李翠儿一众宫女刁难欺凌、处处受挤兑时，是她不动声色替我解围，悄悄送来热食温水，轻声劝我隐忍安分；记得我蒙冤入慎刑司，受尽酷刑、濒临绝望之时，是她顶着触怒太后的风险，偷偷托人送来伤药，告诉我一定要撑住，来日方有希望；记得我刚被幽禁御书库、寒夜刺骨之时，她不便亲自前来，仍托可靠小太监送来厚实棉衣，衣中暗藏一包御寒草药，默默为我打点日常。

桩桩件件，温情脉脉，恩重如山。张嬷嬷年事已高，鬓发早已霜白，脊背因半生劳作微微佝偻，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皆是深宫岁月与半生苦楚的沉淀。她性情温和沉静，沉默寡言，却最是心善坚韧，从不趋炎附势，更不欺弱怕硬。在这人心凉薄、人人只求自保的紫禁城中，唯独她待我赤诚真心，不求半分回报。

她对我来说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深宫嬷嬷了，是疼我惜我的长辈，是我漂泊孤苦岁月里，难得的亲人。我曾想过待我步出这座吃人的宫殿，定要好好侍奉嬷嬷，为她养老送终。

可我从未料到，天意残忍，离别来得猝不及防，连我报恩的机会，都不曾给予。

这日午后，长久死寂的御书库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叩门声。不似守卫巡夜的沉缓，亦不似往日传信的谨慎，那声响慌乱破碎，裹挟着压抑断续的哭声，骤然撕裂满院沉寂。

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我浑身发冷，心头骤然紧缩。

我踉跄起身，死死攥住冰冷门板，颤声低问：“谁？”

“知微姐姐！” 门外是苏巧泣不成声的嗓音。那个素来怯懦温顺、轻言细语，初入宫时被我护在身后、后来一直跟在张嬷嬷身边的小姑娘，此刻早已失了往日温顺，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绝望慌张，用力拍打着库门：“姐姐，不好了！嬷嬷染了恶疾，已卧床不起了！太医刚来过了，说…… 说药石无医，怕是撑不过今日了！嬷嬷清醒之时，一遍遍唤你的名字，她说…… 她说临死，还想要见你最后一面！”

轰然一响，我手中紧握的一方残砚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地面，裂成两半。

刺耳的碎裂声，恰似我瞬间崩塌的心。我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力尽数抽离，死死抵着门板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你说什么？嬷嬷身子素来尚可，怎会骤然病危？苏巧，别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苏巧的哭声愈发凄厉，拍门不止，“嬷嬷前几日便高热咳嗽、日夜难安，可宫里谁会在意一个年老嬷嬷的死活？管事太监推诿拖延，不肯请医，我们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衰败。昨日嬷嬷咳血不止，气息微弱，才勉强请来太医。可太医摇头叹息，说嬷嬷年岁已高，积劳亏空，急病缠身，早已无力回天！姐姐，嬷嬷心心念念都是你，你快想想办法，再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字字句句，如利刃剜心。

我立在原地，泪如雨下，视线彻底模糊。我想起嬷嬷温厚的眉眼，想起她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掌心，想起她一次次暗中护我、一次次轻声宽慰。若不是她这些年庇佑、步步成全，我这无依无靠的孤女，早已在深宫倾轧中尸骨无存。她待我如亲女，可我如今却寸步难行，连她临终最后的小小执念，都无力成全。

“苏巧，你等我！” 我用尽所有力气朝门外嘶吼，声音嘶哑哽咽，“你先回去陪着嬷嬷，告诉她，我一定赶去，让她撑住，再等等我，千万等我！”

“好，姐姐，你要快一点，我怕嬷嬷她。。。。。。”说完苏巧转身就跑。

门外哭声渐远，急促的脚步声匆匆离去。我顺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悲戚而绝望。

清雪远嫁，算是生离、或许还有重逢的可能；可嬷嬷病危，那是死别，是永绝。

痛哭良久，我终是强行压下悲恸。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拼死送她最后一程。

我脑中回忆了入宫后所有认识的人：苏巧年幼怯懦，无力相助；宫中旧识宫人，人人避嫌，谁敢沾染我这被太后厌弃、牵连无尽的幽禁之人？张嬷嬷一生勤恳、无权无势，落得晚景凄凉，无人顾惜。偌大个紫禁城，除了御书房那个李德全，我尽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